观点评论】  第 982 期 2008-09-30
戏剧艺术的悖论
——谈《油漆未干》
吕效平 点击:8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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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大学艺术硕士剧团今年上演了三幕喜剧《油漆未干》,这也是本校表演专业艺术硕士的第二届答辩演出。从9月6日到14日,该剧在校礼堂售票演出,连演九场,最后三场晚间演出几乎弄到座无虚席。除了我们自己06年的《〈人民公敌〉事件》和07年的《学一学鸽子》之外, 我不记得自1990年以来南京的戏剧演出有过这样热烈的场面。 但是,和剧场的热烈场面相反, 校园BBS上的反映却非常冷淡,偶有一篇两篇观后感,也是“顶”者寥寥。 和《〈人民公敌〉事件》演出期间的论者纷纷,跟帖纷纷的情况相比,形同天壤,即使和《学一学鸽子》的网上评论相比也不可同日而语。这种网上、场上冷热相悖的情形,其实大有深意。
  试以“戏剧艺术的悖论”为题,论之。
  一、“戏剧就是挖一个坑,把人扔进坑里,看你怎么往外爬”
  这个话是中国最早的现代戏剧教育家余上沅先生说的。这句话的意思也可以这样表述:戏剧就是给人一个追求幸福或者躲避灾难的目标,让剧中人追逐这个目标而狂热地行动起来。《雷雨》就是根据这个原则写出来的。周平要逃离蘩漪,蘩漪要缠住周平,由此推动他们周围的人都追逐自己的目标而行动起来。但是,这并不是戏剧的绝对真理,中国的本土戏剧就不是这个样子的,古典戏曲只要唱出、演出人物的心情就行。欧洲戏剧到了契诃夫,也不是这个样子的,人物吃吃饭,打打牌,说说蠢话,什么追求、行动都没有,悲剧性和喜剧性就都在里面了。再过了50年,贝克特的《等待戈多》索性以消极的“等待”取消了一切积极的行动。曹禺在写作了《雷雨》后,“觉悟”到他写的戏“太像戏”了,决心学习契诃夫,淡化人物的动作,写作了《日出》和《北京人》。老舍的《茶馆》被当作“新中国”话剧的样板,记录了三个人半个世纪的生活,他们都是消极地生存着而没有积极行动的。一是出于对本民族戏剧的自豪,二是受到欧洲现代戏剧的影响,中国戏剧界一向不大看得上欧洲戏剧两千多年的情节艺术传统,以为“三一律”(一个整一的行动发生于一个地点和一天时间内)是欧洲戏剧未成熟时的一种幼稚现象。然而,契诃夫、贝克特和《茶馆》更不是戏剧的绝对真理,近年中国戏剧家发现自己这几十年来很不长进,终于又“觉悟”到:中国话剧的峰巅还是《雷雨》,应该“回到曹禺”。
  《油漆未干》就是一部充分显示了欧洲戏剧两千多年情节艺术传统优势的作品,它所提供的审美资源很大一部分就来自于这一欧洲戏剧的古老传统。生活平静的哈格医生逐渐被一个发财的希望激动起来,行动起来,在高潮时几乎丧失自己一向所珍惜的廉耻感,近乎于疯狂,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从早晨九点后到下午五点前自家的客厅里。我一向认为,一部戏剧表演所需要的时间和它故事发生的时间越接近,剧作家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而像《茶馆》那样描写50年生活的戏剧,其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并不属于编剧老舍,而是属于导演焦菊隐和演员于是之的。迄今为止,《雷雨》有过专业演出和业余演出的无数成功版本,而《茶馆》只有一个焦、于版和北京人艺较年轻一代对这个版本并不成功的仿制。
  《油漆未干》在让人物行动起来的时候,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鲜明特征,这就是:它不是把人物一下子扔进“坑”底里看他爬,而是一次又一次让他跌入更深的“坑”里,看他挣扎。哈格医生开始为意外地得到20英镑而送出了克里斯宾的画,接着他又得到30英镑并得知他白白送人的画值200英镑,当第三个伦敦客人出现的时候,他被告知克里斯宾的画可能会值2000英镑。他的幸福停留很短时间便消失了,而他的痛苦却在逐渐加深。他在骗取关尼的画像时经历了种种波折,就在他卖掉了这张他“仅有”的克里斯宾画作,拿到3000英镑现金和1700英镑的支票时,他所有的诡计却在瞬间破产了。医生的深深绝望把戏剧推入了高潮,这时他突然获悉,还有17张克里斯宾的绘画,当他惊呼这些画值四万英镑时却被告知,女佣关尼是克里斯宾的合法妻子……好莱坞的电影艺术家知道,每45秒钟一定要提供或者视觉、或者听觉、或者情感、或者情节上的新因素,“大全景”的舞台剧当然不能达到由许多中景、近景、特写剪贴起来的电影那样快的节奏,但是《油漆未干》确像好莱坞电影一样,不断地提供煎熬人物的情节新因素。我在整理剧照的时候注意到,在桂迎老师导演的这一版《油漆未干》里,人物一刻不停地行动着,很少有驻足沉思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拍摄到人物对恃着、冲突着的场面。如果不像桂迎老师这样删节剧本,不知舞台的节奏是否会舒缓一些。
  二、戏剧就是把人的灵魂放在火上烤
  黑格尔的戏剧理论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观点,就是:戏剧归根到底并不来自于客观外在的世界,而是来自于主体的内在心情。正是由于这样一个本质,契诃夫之后取消情节整一性的现代戏剧才能成立:在人物灵魂受到煎熬这一点上古典戏剧和现代戏剧、东方戏剧和西方戏剧是相通的。情节在剧场的意义,不过是煎熬灵魂的柴火,如果能够另外找到火源,情节并不是必须的。
  《油漆未干》的真正成功,是通过情节艺术,煎熬了哈格医生的灵魂,表现了人物性格。剧场效果最好的地方,甚至可以说打动人心的地方,并不是情节进展中制造悬念或者揭开悬念的地方,而是令人信服地表达了人物痛苦心情的时刻。例如:
  在本来宁静的心情被伦敦来客搅乱并一次次遭受刺痛后,医生听说电话是从伦敦打来,他脱口说道:“伦敦?我讨厌那个地方。”
  发财的希望就悬在眼前,医生忐忑不安,惶恐于能否攫住它,他在午饭前的祷词中虔诚地加上一句:“愿上帝保佑我……交好运!”
  当骗子达伦诱惑他说“你有一个贤惠的妻子和两个可爱的女儿,为她们挣点外快,连上帝都会原谅你的”,医生的灵魂激烈地挣扎起来,他在教堂的钟声里合掌沉思。
  哈格医生在已经到手却又即将失去的巨额英镑面前泯灭了善良和理智,他苦苦哀求关尼跟他分摊卖画的钱,毫不察觉到自己的贪婪,却脱口指责无辜的关尼“你不要太贪啦!”
  ……
  亚里斯多德认为:在戏剧的诸要素中,“行动”(即情节)是第一重要的。他说:“没有行动即没有悲剧,但是没有性格,悲剧却可能依然成立。”但是,黑格尔却发现了“行动”与“性格”的悖论,他认为:在戏剧中,“行动”必须源自于人物的内心“激情”;人物的内在心情必须强烈到采取行动“外化”出来。
  事实上,《油漆未干》里那些由“发现”和“突转”的技巧所造成的悬念打动人心的力量是非常有限的,如果仅有这些情节的智力游戏,它不过是一部已经落后于现代观众智力水准的笨拙闹剧。真正在礼堂里创造了一种戏剧的“气场”,吸引着几百观众同笑同叹的,是那个早晨还善良而宁静的乡村医生,瞬间便被金钱的魅力剥夺了良心和理智,在发财的期望和这个期望的破灭之间饱受煎熬的痛苦灵魂。
  三、戏剧应当努力超越道德的边界
  但是,人们走出剧场,便把哈格医生忘记了。如果他们还在谈论这场戏,大多数也是谈的表演和舞美,他们并没有产生像前年或去年看完《〈人民公敌〉事件》和《学一学鸽子》后那种必须在网上倾诉的冲动。
  《〈人民公敌〉事件》批判了当代污染自然与社会环境的势力,但并不止于此;歌颂了属于青春现象的理想,也并不止于此;它真正震撼人心的地方是:说出了青春必然消逝和理想很难坚持的人生悲剧性。
  《学一学鸽子》不单是一个爱情故事,它还表达了我们每一个人心中的孤独感和恐惧感:不单双目失明的青年Dan感觉到孤独和恐惧, 婚姻失败的健康姑娘Jill也感觉到孤独和恐惧,就是作为知识精英的母亲同样在心里深藏着孤独和恐惧。
  人在天地间的困境是无法解决的。道德在这个绵绵无边的困境面前不过是一个弱小的侏儒。虽然政治家、社会学家和伦理学家总是希望借助戏剧指点我们的道德选择与道德出路,但是,戏剧存在的真正理由,却恰恰是帮助人们获得能够超越道德的边界,看穿道德困境的艺术精神、自由灵魂和强悍主体。
  《油漆未干》还不属于这样一类戏剧。它讽刺了一个偏离道德轨迹的乡村医生,把这个乡村医生的喜剧性(同时也是悲剧性)归之于他的道德失衡,而没有能够揭示出人类那种与道德状况无关的喜剧性和悲剧性。这种更深刻的喜剧性和悲剧性,用尼采的话说,就是“一切个人作为个人都是喜剧性的,同时也是悲剧性的”。这一点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油漆未干》在技巧上如此纯熟却仍然远远没有能够进入戏剧经典的行列。
  四、戏剧是一个“陌生化”的过程
  《油漆未干》是一部法国喜剧,编剧勒内·福舒瓦(René Fauchois), 由欧阳予倩根据英文本翻译, 原名"The Late Christopher Bean",1934年中文译本首演。中央实验话剧院(1983)、北京人艺(2004)、中央戏剧学院(2005)以及南京市话剧团(上世纪80年代)都演过这部戏。它在中国被称为“世态”喜剧,在宣传和评论文字上一概被定性为“现实主义”作品。
  早在2300多年前,亚里斯多德就把戏剧看作对生活的摹仿。 但是,到了100多年以前,法国小说家和戏剧家左拉问道:既然是对生活的摹仿,为什么要有情节的整一性呢?我们每一天的生活里,很少有情节的整一性,很少有戏剧中那些激动人心的故事。左拉揭示了亚里斯多德掩盖着的戏剧的另一面,即它对生活的“陌生化”处理。
  仅仅有“摹仿”并不能构成艺术。从某种意义上说,艺术就是通过对生活的“陌生化”处理,使我们重新感觉到生活。如果说“摹仿”和“陌生化”是戏剧艺术的两极,南大版的《油漆未干》则比国内的其它舞台版本更强调了“陌生化”之一极。这个强调主要是通过我们的博士生魏钟徽的舞美设计实现的。
  观众走进剧场的时候,看见舞台上竖着一张平面的“白纸”,这张“白纸”上隐约看得出门窗和墙壁。当音乐响起来,演出开始的时候,这张“白纸”就当着观众的面,渐渐活动起来,变成了“真”的门、窗、楼梯和墙壁,变成了哈格医生家的客厅,故事就在这间客厅里发生了。当故事结束以后,立体的“真实”的客厅,重新被当着观众的面折叠起来,成为一张画着门窗和墙壁的“白纸”。通过这种极具个性的优美方式,演出者向观众提示了戏剧“虚构的”、“梦境的”、“艺术的”、“诗的”一面,“否定”了它与现实生活的“逼真”关系。
  对于这种戏剧与生活的“陌生化”关系,这种艺术区别于生活的“完满自足”的独立品格,金圣叹在点评《西厢记》时,使用“生”和“扫”两个概念,给予非常精彩的描述。
  一切世间太虚空中本无事,而忽然有之。如方春本无有叶与花,而忽然有叶与花曰“生”。既而一切世间妄想颠倒有若干事,而忽然还无如残春花落即扫花,穷秋叶落即扫叶曰“扫”。
  小魏的设计,恰如金圣叹所描述的艺术虚构的境界。真是可喜!来看戏的行家,多有称赞者。
  我期待着小魏的下一次创作。
  但愿我们明年还会再给南京大学献上一部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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