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苑副刊】  第 1000 期 2009-05-20
“文眼”初探
李 开 (文学院) 点击:3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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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2002年那会儿,庆祝南京大学校庆100周年(1902—2002),忙乎热闹,转眼今年已是107周年;记不得,也弄不清我1962至1967在南大中文系上学时是否读过南大报,原来1960至1978有19年停办。回眸历史,总是有太多的遗憾,历史的真实恐怕从来就如此。1978年四、五月间,我校首先打起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开场锣鼓”,打“开场锣鼓”是有风险的,要是不停刊,南大报会有何反映,作何贡献呢?然而,历史是不好假设的。从1953年元旦始有此刊,校庆107周年时可达1000期,这是值得庆贺的。一张校报,本无足奇,对“南大人”来说,却别有情趣,万般钟爱,总有太多的深情款曲,心迹愿景,倘要我们量身做一篇《南大报“读报略例”》之类,或者说,要找找南大报的“文眼”,说说其科学逻辑,则我要说,当是“浏览标题,欣赏新闻,沉浸史略,驻足副刊”四句话。略例、逻辑,是晚近才有的说法,“文眼”之说早就有了,清李光地《榕村语录》:“为文眼目,说话虽多,终须归到发明此句上,这是传下来的一点法脉。”“文眼”有点不二法门和学脉的意思,至少在外延上,与略例、科学逻辑是融合的。
  标题,用语用学的术语说,是一定语境下的话语标记,更确切地说,是话语霸权符号。这正如悬挂在校园内的横幅,分层次吸引你的眼球。沿着横幅的进路前行,可知全校工作的重中之重、重心、次重心,总之,全校工作的主题词尽收眼底。南大报标题,虽有自己独特的新闻视角,不如校园横幅那样直接紧跟形势,扣住中心,但也够具号召力、动员力、鼓舞力的。如:08年3月30日头版有“校领导号召:以最好状态最佳成绩迎评”,如战旗鼙鼓,身临那次本科教学评估的人,至今读来犹砰然心动。又如:08年5月10日头版有“爱,托起藏族男孩的‘生命绿洲’”标题,写新闻学院女生张瑞倩救助藏族男孩尼朵的事,6月20日头版即有“校党委发出向张瑞倩同学学习的通知”,这显然是围绕学校精神文明建设的导向和举措,用以构筑“道德律令”近身版,按照康德的说法,不可动摇的“理性信念”最终要在“道德律令”的基础上形成,亦即中国古代“明善即是知,复本初之性即是行”之说,可见道德对学理、知识、践行有直接作用,且不去说道德对世界观和人生理想等高层次理念的意义。又如2008年5月20日头版有通讯“我校师生深入学习胡锦涛总书记北大讲话精神”,以谈学习体会为视角,不仅传递“讲话”寄语,更是一份要求入心入脑的工作布置。报纸的力量,即所谓“喉舌、工具”,“服务”大局、“配合”中心的职能,臻于自觉境界。头版,或许都是些宏大叙事的文化符号,但并不悬置于空洞,“崇高感的特性就是它们有着心灵的运动”(康德语),其中的秘密,或在于紧系“南大人”的人心,照见“南大人”的“心灵的运动”。
  正面的号召、说教能引起“心灵的运动”,悲壮的激发更能引起心灵的震撼。《穿越心灵的力量》(2008.5.30版3)是劳伦斯冠军委员会代表孙海涛随邓亚平、杨扬等赶赴汶川抗震前线为武警官兵和灾区人民作心理辅导的实录。这里,似乎西方的格式塔心理学,荣格的实践整合心理学,罗杰斯的人本主义心理学等都用不上了,唯一用得上的,是那临危不惧的英雄气概和大无畏的革命精神所造成的百折不回心理。体育精神、荣誉感、自豪感、成就感是心理辅导的动力。用此英雄精神和动力作辅导,不仅受众,连辅导者“自己的心灵也经历了一次洗礼”。
  美文共欣赏,新闻有何可欣赏的呢?这是“南大人”之于南大报的殷情厚意所致。例如当我们读到“我校教师译作获国家图书馆文津图书奖”(2009.1.10版2)这一报道时,不仅为计秋枫老师等译《中国近代史》获此殊荣挑大指,而且可知海外汉学之一斑。该书规模恢宏,长达八十万言,跨越四百年历史,从1400年写到2000年,为美国著名史学家徐中约所著。读此报道,遐想多多,译者、著者、选题、价值、修史……,但最底层的起点,还是于我心戚,因为“这关及南大人呵”!不过,有些新闻通讯本身就是美文学作品,自然更可以欣赏了。《法国阿尔多瓦大学孔子学院成立散记》(08.11.30版5)本意大约是要报道相关盛况的,但却展示了15世纪的阿拉斯市市政大厅哥特式建筑,弗洛伊德1885年住过的旅馆,毕加索1951年的旧居,居里夫人博物馆,笛卡尔1648年故居,还写到18世纪法国启蒙思想家、被钱钟书称之为对“一切议论莫不摧枯拉朽”的伏尔泰,竟对孔子推崇备至,等等,这似乎是从公元前5世纪的孔子到20世纪法国科学文化的历时“延异”图景。相关新闻常规中的迎送宴请、盘游起居、科学报告会等实况衍说其中。
  善于综述史事,直至长篇大言,是南大报的近年来的最重要特色。善读者每掩卷而思,多因亲历而感亲切,或缘有闻而知故实,更多的则可回味反思而获教益,故谓之“沉浸史略”。以“南大改革开放科学发展成就回眸”为总题目的十二篇大文(08.10.20—09.3.10),是南大学术研究史和学科建设史。“三十年大事记”并非流水帐,而是振兴、崛起、跨越、创新,是学史与学理的统一。从70年代末至今的学科建设“三部变奏曲”,昭示“变奏”的“龙头”引擎是我校的改革开放,改革开放渗入学科建设,本身就是个学术课题。沐浴改革开放的阳光,“春风吹放花千树”,将南大三十年岁月分叙于“求索、创新、华彩”三篇,花卉绽放,尽志学术颠末,读后催人继续奋进。描述南大1978至2008年的“队伍建设”,几近数字南大,是全凭数字的硬通货。作三十年“科研成果扫描”,内涵、拓展和卓越是其主题词。南大“国际化办学”,因多创举而有如凤鸣高岗,出手不凡,助推创一流,历数实事,不胜枚举。等等。无不激越人心,勉励南大学人再造辉煌。如需更开阔视之,倘有人讲论当代学术进展,或研究学术史,似不可不读此资料丰富的十二长文。至于长文《南京大学改革开放30年大事记》(2008.12.20版1、10、11、12),则可与《改革开放三十年大事记》(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新华通讯社1.23电,见《文汇报》2009.1.24版3、4)相呼应,其价值不言自明。另有著述史或纂述史,如《十年冷板凳,一朝结硕果》(2008.3.10版3),回溯获政府奖的校订本《册府元龟》成书历程,一说项目来源和文史价值,二说五大做法有“定底本、立体例、明分工、严工序和新手段”,三说反响和评价,四说三大成功经验有“项目领军饮誉海内外学界、主持人高水平、坐冷板凳的学术传统”。宋代洪迈《容斋四笔》曾将杨亿《册府元龟》与司马光《资治通鉴》媲美,并认为就取材而言类书《元龟》严于史书《通鉴》,以排却“杂史、琐说、家传”为可惜,然取材严则价值高,“国史、实录、古本”洵其三大闪亮之处。类书亦史,校订史书为继承乾嘉学术传统的南大学人之长。五大做法与三大经验,于文科科研有普适性。自然,这让我联想到,我校的其他大型项目,似乎也应有这样的“工作小结+学术小结”刊出的,但少有所见,殊觉遗憾。另有学人史,如《东方诗哲方东美的南大岁月》(2008.5.20版3)、《李小缘与南大元史研究》(2008.11.30版4)、《记著名文史学家周勋初先生》(2008.5.20版6)等,远不啻是学者个人的足音,而是时代变迁的记录和学术矩彟的盈缩。
  了解奥运史,是读者的潜在欲望。《奥运与中国》(2008.6.30版4)选择奥运与中国,甚至与南京,来简述奥运会历史,极大地满足了公众的需要。顾炎武《日知录》称“文须有益于天下”,“文之不可绝于天地间者,曰明道也,纪政事也,察民隐也,乐道人之善也”,并说,这样的文章“多一篇多一篇之益矣”,反之,则“多一篇多一篇之损矣”。
  副刊往往是办报成败的关键。南大报的副刊,大体可以三题读之。一曰审美,二曰史事,三曰学术。体裁当然是散文式的为好,郁达夫曾认为“中国古来的文章,一向就以散文为主要的文体”。说到散文,应是文散而气聚,达于浩然之气充盈,闳中肆外,不囿一见,方可称其成。
  南大报副刊的审美,都是命意不凡的。如《婺源与南京大学》(2008.11.30版4),图文并茂当然不必说,提到婺源(清代属徽州府)是南大历史上第四任校长、校歌作者江谦(1914—1919在任)故里,还说这里是朱熹、江泽民的故里。其实,婺源还是清代乾嘉学派最富才学的第一号学术领军人物、著名学者戴震的老师江永(1681—1762)的故里。不过,山河无辜长佞臣,汪兆铭(精卫)也是这里人。现在学术界言北大和南大前身,为1898年戊戌变法拟议的京师大学堂和1902年两江总督奏办的三江师范学堂。历史上的学官建制,顾炎武《日知录》卷十七引明宣宗(1426—1434在位,1421年2月明王朝才正式迁都北京)实录已提及“北京国子监”和“南京国子监”。今南大学风沾染乾嘉皖学“求其真”甚多,良有以也。至于贝加尔湖实习专刊(2008.11.20共8版),是科学美与自然美相结合的产物,这里,似乎用得上康德的说法,审美判断是最本质的判断力批判,只有用它来对自然进行反思,才能获得合目的性的形式,达到和自然相融合的知性。(参见杨祖陶等《康德三大批判精粹》418页)
  要说史事,前述学术史综述亦可属此,但副刊史事多随笔史志。纪念王燕卿、罗尔纲、赵瑞蕻、罗念生、孙伯鍨、李乾亨、鲍明炜、施达、孟文新、肖楠森、赵安中、毛德馨等先生的文章,皆可归入之。有关校史的散笔,母校的眷恋,也属史乘笔志。如《母校,我对您说》(2002.6.26版1),《120岁的金陵大学》(2008.9.30版6)2008年举办的“我爱南大”征文、感受“改革开放三十年”征文等皆可属此。《离别前的感言》(2009.4.10版3)不说好话不示爱,恰如游子凤鸣,回首本科教学,对母校的本科教学提了一大堆的改进意见,这是多么可贵的学子赤诚呵!历史是一面镜子,它照见人生,照见今昔,“读史使人睿智”(培根语),每读南大报的史笔,或许你不可能是泓平水静,无可思虑的。在主体与客体之间,或称主体间性问题上,尽是身边熟悉的人和事,知史达变,怎么能不使你读之悄然动容,不经意地就会撬动你的心底。
  三曰学术,报纸上的学术文章,多半总是公众文化,公民学术,而非书斋里的象牙之塔学术,有论者语出惊人:中国并不缺少后者,缺少的是前者。多年前,曾听一位教授说过:“多才艺的人会有几副手笔。”专出高、精、尖成果的专门家,是否也来关心一下公众文化和公民学术呢!南大报上的学术文章,更确切地说,应该叫作学术散文,实在是很可宝贵的。《东坡漫谈》(2008.6.20版4)从两个话题入手,一是东坡在湖州突然被捕,二是“东坡居士”名义考,以多方史实聚焦,名为“漫谈”而实深谈也!《戏剧艺术的悖论》(2008.9.30版4)针对三幕喜剧《油漆未干》上演南大的热闹场面和校园BBS反映的冷淡,探讨冷、热悖论背后的若干理论问题,如《漆》剧演技纯熟但远未进入经典行列的原因是仅喜剧而非悲剧,戏剧对生活的摹仿和“陌生化”偏离的二重性等,但最重要的,作者在寻究爱因斯坦“思想戏剧才是最尖锐的戏剧”命题中的“思想戏剧”,即“思想”理论问题,显然,作者的这一探讨也十分贴近“马克思主义人学坚持历史剧中人物和剧作者相统一的群众史观”,因而作者的研究既有公众、公民,或称之为市民社会的民主,也不乏传统经典的科学精神。《吴为山的“意象雕塑”》(2009.3.10版8)游弋于传神意象和写实工笔之间,说其畛域区间,而着重抉发吴雕的写意特色。《中国的牛文化》(2009.1.10版4)从远古图腾、李冰斗牛,到今天的“孺子牛”精神,似散而实聚。《读古罗马名著<沉思录>》(2008.12.30版8)将《沉思录》比之《论语》,提倡“过遵从自然而有德性的生活”,并视为治世瑰宝;还有论者归结为哲人忧郁心态,情绪的伤感是一个方面,忧思和忧患是其心态的必然升华。这是不难理解的,钱钟书《谈艺录》亦称“虽赏析之作,而实忧患之书也”。《答案》(2008.11.10版4)则是当下的现实忧患意识,针对市场上氨基酸饲料添加剂假货充斥,作者“翘首以盼我国食品安全水平不断提高的时日”,到时作者“要买一篮子货真价实的红心鸡蛋煮给我的学生们吃”,以“让他们去寻求‘氨基酸饲料添加剂’新的答案”。从《沉思录》的“忧”到《答案》的“忧”,这真可谓“天上有星宁免客,人间无地可埋忧”呵!《航天中的南大人》(2008.3.20版8)则提供了“明日南大以我为荣”的活生生的典型。象《答案》、《航天》这些是难得见到的理科学者写的散文,可惜这样的文章,尤其是科普文章太少了。虽有“院士风采”(2008.1.10版3、6)“走近大家系列”(2008.10.30始刊出)等可属“史略”类的长文俾补之,但这仍然是不可替代“理工科散文”的。
  我还要说,南大报语境边界不限于南大的人和事,例如《谈中朝日越四国历史纪年表》(李学勤,2008.9.30版8)、《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台前幕后》(于光远,2008.10.20版4)。由于当代的逻辑分析和日常语言分析都在方法论层面上强调语境分析的重要,而语境分析又总是要确定它的边界。语境边界成了内在的科学逻辑,成了“文眼”。
    举例总是挂一漏万,“文眼”却可窥见全豹(报),恕我自诩鄙见“四句话、副刊三题和一边界”是南大报具有周遍性的“文眼”吧!不过,笔者要问:先生,您的大作我该从哪个“文眼”看进去呢?恐怕我找到的“文眼”仍是以偏概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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