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它】  第 1044 期 2011-03-20
侯集大年
出版社 杨小民 点击:2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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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故乡侯集是徐州东面一个普通而又平常的村庄,这里无山少水,地稀人稠,四季分明,少旱少涝,五谷杂粮、四时瓜果皆宜栽植。生活在这方水土的男人多粗厚,女人多泼辣。他们不穷也不富,不好文也不尚武,村里没有书香世家,也没官宦大家,更没听说先前出过状元、榜眼、大学士什么的。总之,再寻常不过了。陇海铁路疾驰的火车每天擦着村子呼啸而去,吐出的白烟升腾在侯集村的上空,久久不能散尽,这荡气回肠的一幕成为我记忆中侯集村的永恒图景。
  人总不能免俗,久在异乡便会思乡,故乡的土石草木、风物人情时常会从头脑里浮现出来,任你捡拾一番。大概是人性的通病,每每也会泛出些感伤,不咸不淡的,却涂抹不去。到年关了,这思绪又泛了上来,且愈来愈浓,我便想起了侯集的大年。
  到了年跟跟,侯集人得赶集预备年货,集上热闹得很,卖米的卖面的,卖葱的卖蒜的,卖辣萝卜的卖韭菜的,卖蜡皮儿的卖细粉的,打酒的打醋的,摇辣椒面磨胡椒粉的,蒸馒头打锅贴子的,卖辣汤打包子的,卖糖球的卖米花糖的,扯头绳的扯布的,卖樟脑丸卫生纸的,卖香胰子臭胰子的,卖雪花膏洗头膏的,卖驴套牛套马套的,卖蒜臼子碓窝子外加碓头的,巴盆儿巴锅儿巴碗儿的,枪刀磨剪子的,打把式卖野药的,点雀子挖鸡眼的,镶金牙银牙的,治脚癣手癣的,看相的算卦的,打气枪套圈的,说大鼓唱丝弦的,卖印圈子写门对子的,样样都有。
  街东的牛肉摊儿、马肉摊儿、驴肉摊儿、猪肉摊儿、羊肉摊儿、狗肉摊儿、兔子肉摊儿靠着墙一溜排开;街西的方巾、毡帽儿、发卡、耳套口套、围脖儿、假领子、套袖、手套、护肘护膝、裤腰带、棉袜子、毛窝子、解放鞋全摊在塑料布上,边儿挨着边儿;走到头拐弯路北沿儿迎着太阳挂地全是花被面子、枕巾枕套、毛毯风衣、棉袄棉裤,还有各式花裤衩子;路南沿儿摆地是铁锅塑料盆、搪瓷缸子黑瓷碗、盐坛子尿罐子、锅胚锅铲子、蒸笼蓖裂子、粪箕子粪耙子、案板马杌子、樟木箱子杂木椅子。只要有钱,都能往家搬。
  东乡来卖艺的汉子腰缠四五道铁条,手举红砖,眼往上翻,脸憋得像个紫皮辣萝卜,在场子边转悠边喊,唾沫星子乱迸:老少爷们儿,大过年的俺在这露几手就是挣两个钱,媳妇孩子搁家等着过年,有钱的帮个钱场,没钱的恁也别走了,站那儿帮个人场,十块不嫌多,一毛不嫌少。说着,拿着盆儿绕场一圈,众人掏挎包往里扔钱。汉子往场当央一立,蹲个马步,砖过头顶,运气,大吼:钱给的不多,气上不来打烂了头,俺这吃饭的家伙就散雄啦,再给两个提提气儿,俺可要夯了。接着运气,脚一跺:嗨!砖断两截,人群一阵骚动,汉子左手拿砖右手拿盆儿绕场一圈。人都上来了,越围越多。
  翠香的外人正往卖艺的看客堆里拱,小喜儿家刚过门的新媳妇忙着扯花布,毛蛋家的黑脸娘们领着小毛蛋买糖人,秀英的老公公靠着酒缸“滋啦”又喝两碗,四孩儿的奶奶给卖花椒的老头子嘴角冒白沫地磨着嘴皮子。包子气儿和着羊肉汤气儿打着卷儿在人群里飘悠着,飘到每个人的鼻子里,馋嘴的孩子拽着爷爷直往铺子里钻。花被面子上的凤凰戏牡丹直搔得大闺女心痒痒的,你一边我一角地拉扯着,谁也不愿意放手。吆喝声、喊声、磨牙(方言,即对骂)声、咳嗽声、放屁声声声皆有;黑色、红色、绿色、黄色、紫色色色俱全。放眼望去,但见红男绿女、老少爷们脸擦脸,肩靠肩,腚挨腚,腿碰腿,脚蹭脚,说是人山人海应不为过。
  日过晌午,集上的人渐渐散去,路上又热闹起来,都不空手,挎着的、扛着的、背着的、拉着的、抬着的、驮着的,最有意思的是家住庄西的孙老头,倒坐牛身上,吸着烟袋,牛角上挂着两条大鲤鱼,路过的两个娘们儿跟他调笑,不理会,自顾吸烟,那派头就像老子骑牛,真有点儿仙气儿。
  到了年二十八,家家户户蒸馒头,古人云:越蒸越发。馒头蒸的要多,得管吃到初五,初六以后才能再蒸。从年二十八到初五,不能搁锅炝子和炉子上用火烤馍馍,只能搁锅里馏热。
  年二十九,家家户户炒花生、炒瓜子,炸鱼、炸丸子、炸馓子、炸炸果,装满几大缸。家里有猪的杀猪、有羊的宰羊,还得多杀几只鸡。忙到半夜,还不能忘了剁饺馅子,要有荤有素。
  年三十清早先放炮,再吃素饺子,素饺子叫“扁食”。吃完舀面熬糨子,大门小门贴对子,门头贴五色五字印圈子,还得上压横披“万象更新”。水井、水缸贴“青龙”;碓窝子贴“白虎”;拖拉机、平车贴“出入平安”;大门口贴“出门见喜”;牲口棚贴“六畜兴旺”;锅屋贴“灶老爷”,上书“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锅炝子贴“火龙”;粮仓、米缸贴“五谷丰登”。中午,放炮,吃荤饺子,荤饺子叫“猫耳朵”。晚上,四个盘子八个碗,一家人吃团圆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开始看春节联欢晚会。大人小孩得熬到十二点睡觉,叫“熬岁”。十二点前要扫地,老古语说,此前垃圾可以出门,之后出门,就把财气扫出去了,来年就要受穷。最后一样事儿是在屋里设供桌,摆四样供菜,放五个包糖馅的大馒头,和大白碗一样大,馒头上用筷子点两个红点,中间搁上香炉子,恭恭敬敬磕三个头,送香敬神。十二点开始放炮,辞旧迎新,满庄子都是炮声,震天响,不绝于耳。
  大年初一起得晚,照例先放炮,吃素饺子,全天吃素不能吃荤。早饭后,大人领着小孩给自家爹娘、叔叔婶子、大爷大娘拜年,进门儿,“扑通”往地上一跪,磕头,长辈笑嘻嘻地从挎包里掏出早已换好的零钱给小孩,捧花生、抓炸果,小孩心满意足地到下一家去了。几家转完,小孩把压岁钱都上缴给大人,又要回几毛留着买炮。作为晚辈,徒弟和他媳妇也得来给师傅拜年。中午全家喝供菜汤,吃馒头。今天是天老爷的生日,晚上要喝长寿面。
  大年初二,清早吃荤饺子,中午熬肉,晚上各家随便。今天开始喝清汤,就是不拌面粉的汤,不然年头糊涂到年尾(侯集人把稀饭叫糊涂,就是大米熬开锅后,再舀半勺头面粉用凉水调成稀汤,倒进饭锅烧开)。
  大年初三,喝清汤,吃素饺子。
  大年初四,四四如意。吃荤饺子,喝清汤。
  大年初五,五忙人不能干活,否则收种时节会得病。喝清汤。吃素饺子。
  大年初六,六风头,要吃面条煮饺子,饺子寓指石头,面条寓指苫屋的草,意为压屋,可使门庭稳固。今天不能动针,不然会长疮,得贴骨瘤。
  大年初七,不能动针,对眼不好。
  大年初八,今天也要吃面条煮饺子,又叫吃钱串子,饺子寓指钱,面条寓指绳,意为财源广进。不能动针,身上会生毛扒虫,这疼那痒的。
  大年初九,不能动针,犁地容易滑犁,折毁犁盘。
  大年初十,不能动针,会瞎庄稼。
  小孩早就巴望着正月十五了,这一天点花灯、吃汤丸儿。白天家家蒸干菜角子,干苋菜、干辣萝卜缨子、干豆角子都管,家里有什么用什么,再配上豆扁子、花生米、细粉、豆腐、馓子,擀好圆盘子大小的面皮子,包好馅,顺着口捏一圈花边,样子有点儿像牛角,上笼蒸熟就行。还得蒸面灯,有大龙灯、小龙灯、老鼠灯、兔子灯,还有像平底碗的圆灯,转圈捏花边,中间插根火柴棒,缠上棉花,装油多,点的时间长,小孩都喜欢。还有纸糊的灯,可买可做,买的好看,颜色鲜亮,蜡烛一点,堂亮。天没黑透,小孩都出来了,或捧着或挑着,嘴里喊着“灯油灯油换棉油,棉油棉油换灯油,滋悠再来买,买了再滋悠”,热闹得够呛。几个大孩围着一个小孩,说他灯底下趴着个蝎子虎,小孩害怕,忙翻过来看,这下子好了,纸灯马上就烧着了,小孩咧嘴就嚎,小孩娘闻声赶来,拉过孩子,顿足大骂。正月十五的夜晚充满了笑声,也夹杂着哭声和骂声,不管怎样,孩子们是快乐的。
  点完花灯春节就算过去了,人们靠着麦穰垛晒太阳、拉呱,不急着吃饭不急着做活也不急着睡觉,生活的节奏慢了下来,这几天侯集是闲散的。
  出了正月,新一年的忙碌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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