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苑副刊】  第 1064 期 2011-12-20
一次难忘的春游
□ 吴世民 点击:26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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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3年,南京博物院院长曾昭燏先生兼任南大历史系教授,为我们班同学讲授《考古学通论》。为了提高我们的认知,曾先生特意安排了一次访古春游,请南京工学院建筑系教授、古建筑权威刘敦桢先生一同前往讲解和指导。时任南大副校长的孙叔平老师和历史系韩儒林主任也都参加了这次春游。
  南京曾是南朝的都城,至今存留着十余座南朝陵墓。我们那天就是先去参观位于栖霞山附近甘家巷及以西一带的四座梁墓:自西向东依次为萧景墓、萧憺墓、萧恢墓、萧秀墓。更正确地说,是去参观这四座墓的石刻,因为坟茔都已不见踪影了。按当时礼制,帝陵前置石天禄、石麒麟各一,王侯墓前置石辟邪一对。萧景是那位信佛到痴迷程度的梁武帝萧衍的堂弟;其余三人则是萧衍的亲弟弟。他们四人生前都位列王侯,所以其墓前立的都是辟邪,神道石柱和石碑。就这些石刻而言,萧秀墓存留最多,计三种八件,但破损严重,碑上文字亦漫漶不清,萧景墓虽仅存石辟邪和神道石柱各一,但保存最为完好。因而刘先生就以此二石刻为例进行了讲解。他说,辟邪有翼无角,是我国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形似狮子的神兽。南朝各代所雕的石辟邪,造型生动,线条清晰,雕刻精美,萧景墓前的尤为佳作,足以证明南朝把我国的石雕技艺推向又一高峰。至于神道石柱的形制,则明显带有中西文化交融的痕迹。柱顶的仰莲蓋是佛教艺术的体现,而刻有瓦棱纹的柱身,也与古希腊的多利安式石柱相似。这大概是由于古希腊文化随着马其顿王亚历山大的东侵,扩展到印度和中亚而影响到佛教艺术,再转而影响中国艺术所致。
  同学们都是第一次看到祖国这些宝贵的文化遗存,又是有幸有着刘、曾两位名师作为“导游”,因而倍感兴奋。有的摩挲昂首挺立的辟邪,有的在神道石柱下低佪,有的观赏石碑上的碑文,有的则时不时提出一些问题,如“‘开府仪同三司’,是什么官衔”、“华表与神道石柱有何区别”“坟茔在什么方位”等等、等等,对此,刘、曾二先生都一一作了详尽的回答,真是使我们受益匪浅。
  就在萧景墓的石辟邪前,参加此游的全体师生留下唯一一张非常珍贵的合影。
  栖霞山原名摄山,南齐时隐居此山的明僧绍舍宅为寺,由住持僧以僧绍之号名之为“栖霞精舍”。其后该寺屡废屡兴,一再改名,至明初,朱元璋敕书“栖霞寺”,遂沿称至今,而摄山亦改名为“栖霞山”。
  栖霞寺山门前有唐高宗上元三年(676)所立的记述明僧绍生平及齐梁佛教之盛的《摄山栖霞寺明征君碑》。刘先生介绍此碑是大江以南“唐碑”的第一通,碑文是唐高宗李治所撰,由书法家高正臣书写,碑额“明征君碑”四字为另一书法家王知敬所篆,碑后“栖霞”二字,传说是李治的御笔,但仍需进一步考证。我们正在观看碑文,欣赏书法,忽然听到有人喊“敦桢兄”,回头一看,原来是我校生物系鼎鼎大名的欧阳翥教授。
  欧阳先生是享有国际声誉的动物学家。在1934年举行的第二届国际神经学会会议上,他以人脑结构的实证,痛斥西方学者贬损中国人智力之谬论。他酷爱郊游,尤爱至栖霞山散步,因而当他得知曾先生带领我们到栖霞山访古,就毫不犹豫的乘坐火车赶来与我们会合。接下来自然是我们跟随五位先生走进栖霞寺了。
  栖霞寺曾于清咸丰年间(1851-1861)毁于战火,现今的正殿———毘卢殿,是清光绪三十四年(1908)重建的。刘先生要我们观看殿内右后角香案上供奉的一尊有玻璃框罩着的石观音菩萨像。他说,这是宋代的作品,制作颇为精美,菩萨的衣褶纹雕刻得飘逸优雅,而殿内近世的佛像制作是无法与之相比的,他还说,这小石像的头曾被人偷卖到日本,后来据说收藏他的一个日本人梦见观音命他立刻将头像送回栖霞寺,否则全家会遭到横祸,那个日本人吓得只能乖乖地把头像送回来。我们近前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观音的头确实是重新粘合上去的,而寺内廊壁上一块碑刻所记叙的日本人奉还头像的原委,也确如刘先生所述。
  栖霞寺东院门外是著名的舍利塔。刘先生在介绍了塔的形制和八幅描绘释迦牟尼得道过程的浮雕后说,此塔是南唐时(937-975)所造,这时欧阳先生突然插话:“不。此塔是隋代时(581-618)建造的。”刘先生急忙反驳,“你知道第一个主张此塔建于隋代的是谁吗?是我!后来有位日本学者论证说,隋代所建的是座木塔,后毁于火。保存至今的石塔是南唐时在隋塔原址上重建的。人家说得有道理,我服从真理。”欧阳先生一直微笑地听着,至此又开口说,“不要当真,只是逗引你多讲些掌故罢了。”说到掌故,刘先生又高兴地补充说:“此塔至二十年代已严重破损,塔顶莲花形刹柱和勾栏,是我根据地下挖掘出的遗物,制定方案予以修复的。在竣工前,有关方面还把我的照片放进塔顶,以纪念这段善缘呢。”
  我们鱼贯地沿着石阶来到千佛崖———栖霞山上最著名的景观。千佛崖大致分为两层,下层是一些大石窟,最大的有三圣殿、多宝窟等,系明僧绍次子与住持僧合作开凿;上层是一排排依山势开凿而成、错落有致的二百多个小石窟,窟中供奉着一至三个佛像不等,这些小石窟也始凿于南齐,之后一直到明,历代都有增凿,始成今貌。刘先生说,此崖南朝佛教造像艺术之精,原本堪与在同时代凿成的北朝云岗、龙门石窟相媲美。只可惜这些造像曾为反对偶像崇拜的太平军所破坏,而于1925年又有栖霞寺住持僧用水泥对残缺的佛像进行装修,致使南朝的一些造像面目全非,古意尽失。刘先生在讲解时,连连说“太不像话了”。
  就在千佛崖,曾先生指给我们看一般人不大知道而在志书上却写得明明白白的一个古迹———“二徐题名”。那是南唐的徐铉、徐锴兄弟在摩崖上,用篆体字刻写下自己的名字。这本来没有什么稀奇,就像当今若干年前一些游人爱在风景区的某处写上“某某到此一游”一样。但是二徐都是著名的文字学家和书法家,因而他们的“题名”也就成了古迹。
  栖霞山,我此前到过不只一次,但那都只能算是“瞎玩”。这番来游,经过前辈大师的指点,真是令我大开眼界了。
  大家又驱车到了陈文帝陈蒨(躲进胭脂井的陈后主的伯父)永宁陵所在的狮子冲。我因为觉得有点累,就没有跟大家去参观永宁陵了。之后,就从这里循另一条路线踏上归途。不知是哪位班级干部向韩先生反映我是动过大手术的,韩先生征得孙副校长同意后就叫我与他们一起乘轿车回去。
  韩先生是国际上负有盛名的蒙元史专家,孙副校长也是当时校内马克思主义理论水平最高的领导干部,但他们都平易近人,因而与他们同乘一车,一点也不觉得拘束,甚至还冒失地问孙副校长是哪个大学毕业的。他笑着回答说,“哪个大学也不是。”(直到最近我才知道他毕业于武昌大学。)
  车过麒麟门,大家下车去看了刘宋开国皇帝刘裕初宁陵的遗存———一石天禄(双角)、一石麒麟(独角)。据我记忆,一只站立着,一只倒在水塘里。附近的民舍,有些是用有麻布纹的砖建造的。刘先生说,这些砖都是古砖,很可能就是原来陵墓上的用砖。
  回到学校,已是黄昏时分。
  光阴荏苒,这次春游已经过去将近六十年了。但是,偶一忆及,当日情景,仍历历在目。在游后的次年,欧阳先生就不幸与世长辞,其遗体由学校安葬在他生前特别喜爱的栖霞山。1994年,我重游此山,曾去拜谒,见到欧阳先生之墓保存完好,心中至感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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