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报道】  第 1232 期 2018-05-30
张树栋:“你照亮了学生,学生也照亮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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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张树栋老师,是在17年四月份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他热情地欢迎我们,说“这个采访题目很好。和年轻学子讨论读书、教书和学习做人的问题,促使我开动脑筋,回顾过去,检讨得失,努力找回远去的记忆。感谢你们啊”!
已经是85岁高龄的老人依然坚持学习写作,并且会用微信聊天,收发文件。他说,要跟着“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走,不能落在时代后面。
年青时,他曾在大西南清匪反霸、减租退押、建政治乱,除暴安良,为清扫反动道会门势力奋斗过;在建设川康青公路和成渝铁路的悬崖峭壁上流过汗水,也曾在朝鲜战场经历生死考验;在我校读书和执教期间,见证过一次又一次的政治运动,也感受着改革开放的希望与美好。他伴随着新中国和南京大学一路成长,不论身处顺境和逆境,始终坚守信念,迈步向前,笑看世事变化。
从1959年毕业留校担任教职,到1996年离休,张老在南大服务长达37个春秋。据他回忆,自己集中精力于读书和教学工作,实际上是从恢复高考招生的1977年开始的。就是这一年,多少知识青年从农村、工厂走进高等学校的大门。几十年过去了,其中不少人已经成为国家、南大和历史学院的栋梁之才。
张老认为,教书育人是大家的事,如何把自己承担的这份工作做好,当初并非成竹在胸。在年复一年的教学实践中,才有了一些心得体会。
在他的理念中,高等学校的历史教学是一个养成和潜移默化的过程。所以,学生得到的不只是现成知识(闻知),更应该得到的是自己可以独立生产知识的种子(亲知)。这就是大家常说的“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读书是文科大学生成长的基本条件。怎样引导他们“修行”成才,养成好的读书习惯呢?张老对我们谈起了“三养之说”。
“文史自古不分家。我们文明古国的教育遗产、史学遗产丰富多彩。继左丘明、孔子、司马迁等人之后,韩愈代表又一个高峰。”他提到,“唐儒刘知几作《史通》,视‘才’‘学’‘识’为史家必具的素养,堪称中国史学史方法论的鼻祖。清代史家章学诚增添‘史德’一条,形成史家‘四长’之说”。
在张老的教育理念里,史才属于“养技”类——赠人千金不如传授一技;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因为他有一技之长。蔡元培做北大校长时,几位同学向他请教学习方法,他讲了一个故事:吕洞宾,八仙之一,身怀点石成金神技。一次,有人前来乞讨,他点送黄金遭拒。吕祖惊问何故。那人说,我想要你那根手指头!这可谓是一个妙答,教师就应该要启发学生独立思考,悟出读书贵在学习别人获取知识的方法而不只是死记硬背现成结论的道理。
张老认为史学和史识均属“养智”类——历史专业的学生不但要在搜集整理、鉴别真妄和解读史料等方面下功夫,还要有相应的文才和口才。这可不是朝夕之功!和培养技能一样,增长智慧也要靠读书好学。“日知其所亡(无),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矣!”(《论语?子张》)这是儒家劝学励志的名句,影响很大。因此,在校期间要在老师指导下勤读书,善读书,读好书,才能像司马迁那样,“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博学广闻,汇通中西,打下坚实的专业基础。
张老举例道:北宋黄庭坚是一位喜欢历史,嗜读如命,又灵气十足的学者:久不读《汉书》,便觉俗气逼人。“照镜,则面目可憎;对人,亦语言无味也。反过来说,读书就能让你变为出口成章的靓妹帅哥!”顾炎武手不释卷,出游时二马三骡载书相伴。古时文人有“三上”之说:在枕上、马上、厕上读书思考,顾氏就是其中著名的一位。“今天,‘三上’已被电脑、手机取代,意涵已不尽相同了。”张老怅惋地说。
“爱读书,拜我们的古圣先贤为师,批判继承,创新求变,幸运之神才会拥抱你。不过,死读书不可取。学贵置疑,读书既要用眼、用手、也要用脑,尽信书不如无书。胡适说,读书,要在不疑处有疑;对人,要在有疑处不疑。”他又不忘叮嘱和告诫我们。
史德则被张老归入“养德”类——不说假话、大话、空话,据实立论,论从史出。“不唯书,不唯上,要唯实。”不虚美,不掩恶,秉笔直书。让学生修炼心术,坚持真理,修正错误,在历史面前做诚实人,养成是是非非、察察而明的优良学风。实事求是,这是做人和治学的底线。张老认为只有这样,才能像先师左公丘明所说的那样,成为“立德,立功,立言” 三不朽而经得起历史回忆的英才。 
张老又语重心长地教导我们说,陶行知先生主张,老师的主要责任是“教人做人”,学生的主要责任是“学会做人”。 学习做人和上学一样,也要按年龄、分阶段进行。青少年怎么当好小学生、中学生?成年后怎么当好大学生、研究生?不同阶段有不同的功课和追求。大学时代是准备走向社会、学以致用、进入爱我中华,赤心报国人生最高境界的关键阶段,为谁服务这个大方向应该基本上明确了。否则,即使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也很难发挥正能量,甚至会踏足歧途。教书育人是群体行为,不是凭一己之力就能完成的。我也和同事们一样,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竭尽全力,把自己担任的课程教好,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不让一个学生掉队。学习做人是终生不能缺少的必修课,只有进行时,没有完成时。不是说活到老,学到老,还有三分没学好吗?所以,三养之中,养德居首,你们说是不是啊?
“三养之说”涉及很多内容,限于时间,张老只能提纲挈领讲个大概,点到为止。 他谦虚地表示,此说并不是什么高深理论,仅仅是为规范自己的工作而订立的教学守则。目的是发挥历史科学的教育功能,希望从上述三个方面唤醒南大学子自学、自立、自强的潜在意识,成为有雄心、有能耐,敢于担当、有创造力的新一代南大人。
“学而后知不足,教而后知困。”回顾过去的工作,他认为,总体上思路和方法是对的;但是由于受主客观条件限制,自己做得不够多,不够好,上不比前辈师长,下不如青年才俊,可是时不我待,已经无法弥补。他感叹,“教书育人如同演电影,也是一门遗憾的艺术!”
有人说老师像蜡烛,“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而在张老看来,这个《红烛颂》在赞美老师主导作用和无私奉献精神的同时,忽视了学生的主观能动性这一面。对张老而言,老师和学生是平等互动的,教学过程也是老师自身学习成长的过程。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有人训为“圣人无常师”。“这么说来,那些知我所未知的青年读书郎也堪为我师啦!”所以,张老喜欢课余时间到学生宿舍坐坐,或请到家里来,和他们说古论今,对话交流,相互受益。他高兴地说,“我的讲稿和某些出版物就包含一些本科生和研究生的聪明智慧!”
批改作业,讲评,看学年论文,组织课堂讨论,辅导答疑、参加论文答辩等等是一些辛苦琐碎的事情。但他认为课堂之外有课堂,都是教学工作不能缺少的配套环节,也要和上课一样认真对待。在不同场合,不同地点以不同方式与学生接触,可以获得在讲台上得不到的信息,学到在讲台上学不到的知识。“互教互学,教学相长。老师和学生应该是互相照亮,你照亮了学生,学生也照亮了你。”
当张老简单回顾了自己的难忘岁月,我们提了一个问题:幸福是什么?
这位离休但不改初心的共产党员想了想说:“这个词对我来说有两层意思。首先,方向和人生道路是不是走对了?回忆当年,在建国前和建国后那个激情燃烧的年代,我跟随部队从大西南开赴朝鲜去抗美援朝,让我的同龄人在美丽的的校园能有一张平静的书桌。我们胜利了。虽然成功不必在我,但是成功我在其中;其次,社会职业是不是选准了?认准了南京大学的大门,从军人变身教师,光荣的使命感以及沉甸甸的责任感促使我把人生绝大部分时间献给高等教育事业和青年学生。虽然存在这样那样的不足,但是扪心自问,我尽力了。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收获的不仅仅是物质上的丰盈,主要是荣誉感和充实感,二者融合而形成幸福感。”
这是深藏在张老心底的金色奖状和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得见的喝彩。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张老动情地表示,人到暮年,虽然不可能发出万道霞光,但是还能乘着夕阳余晖且学且行,为南大的发展添砖加瓦,尽一份自己的力量。
(文/常艳荣  丁钊洋  范德兰  贡宏云 谢衍张  整理/朱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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