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01月09日出版  总第 12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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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275 期 2019-12-30
学高为师 身正为范 ——杂记程千帆先生和他的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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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宏生


编者按:程千帆先生是著名的文史学家,兼事诗文创作,在校雠学、历史学、古代文学、古代文学批评等方面 都取得了卓著成就,在唐宋文学研究领域的学术成就更是为学界所公认。同时,程千帆先生也是一位诲人不倦 的教育家,他终生都以教师为业,以培育人才为自己的首要职责。尤其是他晚年在南京大学任教的十多年中, 尽管有许多著作要撰写和整理,但仍然把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用在培养学生上面。在他的精心指导下,南京大学 中文系古代文学专业的研究生教育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一批年轻人成长为学术界的后起之秀。本文作者张宏生 是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也是程千帆先生的研究生,通过他的这篇文章,我们可以窥得几分大师的品格和风 采。 

在一般人的心目中,程千帆先生是一位著名的学者,著作等身,成就巨大。但在学生的眼里,他首先是一位好 老师。事实上,程先生给自己的定位,也首先是教师,然后才是学者。他曾在不同场合表述,自己从来都是把 研究工作放在第二位,而把培养学生放在第一位。

程先生一以贯之的是对于本科生教学的热爱
1978 年,程先生以退休街道居民的身份,被南京大学引进,开始了他晚年教学、科研生涯中的又一次辉煌。 他一来到南大,就精神饱满地投入教学,开了若干门本科生课程,其中有给中文系本科生开的专业课,也有面 向全校大学生的大一语文。我的一个中学同学朱晓天是南大 78 级物理系学生,1982 年我们在南大见面 时,他曾对我 述过程先生开大一语文课座无虚席的盛况。讲台上的程先生满头白发、精神矍铄,不仅教学内 容丰富深刻,而且讲述生动、妙语连珠。但同时程先生也非常严厉,他决不允许学生在课堂上做与听课无关的 事,如看报纸等,一旦发现,马上痛加批评,可以说是声色俱厉。当时,我正攻读硕士学位,刚入学不久,对 此很能理解。因为,在第一次见面时,程先生就赠送了我八字真言——敬业、乐群、勤奋、谦虚。其中,敬 业排在首位,不是无缘无故的。对于学生来说,所谓敬业,就是读书,就是学习。所以,他不能容忍学生在 上课的时候开小差。在他看来,见微知著,对待事业的态度,也是可以培养的,当老师的要为学生的未来负 责,不能对此视而不见。 后来,程先生年事渐高,体力渐衰,实在无法站讲台了,只好停开本科生的课。但他时常表示出对大课堂的眷 恋,曾不止一次地对我说,非常怀念站在讲台上面对年轻大学生的情形,对无法上大课感到非常遗憾。一直到 临终前的一两年,程先生还不断对师母说:真想再上一次大课!但这种遗憾,他也会用其他方式弥补。 我虽然 1985 年就已经是南大教师了,但由于攻读博士学位,其间又参加《全清词》的编纂,一直到 1989 年博士毕业才正式开始上课。那时我年轻,对教书充满热情,又精力充沛,和几个年级的同学走得比较近,接 触也比较多。92 级这个班的同学很有学术热情,自发组织了文化沙龙,1995 年时他们已经大三,但仍然坚 持沙龙的活动,还和我商量能否请程先生来做一次座谈。我觉得他们这个想法值得鼓励,但程先生当时已经 82 岁了,身体不大好,而且也非常忙碌,是否能来我没有把握。没想到,和程先生一说,他没有任何犹豫, 马上欣然同意。
 沙龙的活动时间在
5 22 日下午,地点是中文系的小会议室。我去家里接程先生,扶着他,从南秀村一 路慢慢走到学校。班里的同学知道程先生要来沙龙,能来的差不多都来了,满满一屋子人,会议室没有那么多 凳子,不少人干脆就坐在地上。程先生来到后,看到室内这种情形,感染到年轻人的求学热情,显得非常高 兴。一上来的开场白他就说,自己 65 岁来到南大,77 岁退休,工作了 12 年,虽然做了一些事,但所为 远不及所欲为,心里不免遗憾,因此,对于同学们的邀请,心中非常乐意。程先生所表达的,就是他一以贯之 的对于本科生教学的热爱。

沙龙从下午 3 点一直持续到 5 点,由于同学们已将想问的问题写在纸条上事先交给程先生了,因此,两个 小时里基本上就是程先生在侃侃而谈。除了说他自己的生活与时代社会密切的关系外,话题还涉及研究古代文

史的当代性、文史结合的意义,以及当时的国学热等,这些都是大学生所关心的问题,也是社会上不少人所关 注的问题。座谈有一个小小的高潮,即当他回答对年轻一代最大的希望是什么这个问题时,他有点激动地 说,现在有一种片面强调 的现象,但他希望年轻人能把眼光放宽、放远一些,站在世界文化的角度来 思考,他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够产生一些 通人。说到这里,他特别强调说:哪怕出一个也行。殷切之意, 溢于言表。对于通人的期待,那些年程先生一直是念兹在兹的,曾在许多不同的场合说过,而如今面对一 屋子的本科生,他的热切自然有一种非常生动的力量。 从两个小时的沙龙内容来看,程先生说的都很有针对性,面对实际,传道解惑。这实际上也是程先生教书育人 过程中的重要特色之一,即具有现实关怀。

早在 1940 年代初,在金陵大学任教时,程先生为开设文学概论一课,编写了题为《文学发凡》的教材(后 来先后改名为《文论要诠》和《文论十笺》),在《后序》中,他表述编写此书的动机:辛巳、壬午之 间,作者承乏武汉大学讲习,始与诸生专治文学者接谈,其言之凌杂肤浅,往往出意度外。知近世短书,累害 至深。因取前哲雅言授之,俾典于学。期年,稍稍解悟。旋移教金陵大学,从游所病,亦与向等。说明他 教的虽然是古典,立意却在当下。结合这次和本科生座谈的内容,可以看出,这个思路程先生坚持了几十年。

对于毕业了的研究生,他也要 扶上马,送一程程先生惜别了本科生的讲台,但他的心并没有离开,除了像上述和本科生的接触外,他还把很多心思放在了我 们这些即将走上讲台、或刚刚走上讲台的学生身上。他曾经说过,对于毕业了的研究生,他要 扶上马,送 一程。这不仅体现在研究上,也体现在教学上。
1984 年底,我硕士论文答辩结束,已经确定留校任教,按照程序,需要试讲,试讲的篇目是李白的《春夜宴 从弟桃花园序》。程先生非常重视,不仅推荐参考资料给我,而且试讲时还专门到学校来坐在下面听,听完后 又和其他老师一起细加点评。我正式走上讲台后,他对我说:一个老师,要能够在讲台上站稳,这样才算 真正有了安身立命之所。有一次程先生说想到我课堂上去听听课,不过他后来想了想,怕年轻人这样更紧 张了,最后终于还是没去。 程先生这样注重对年轻教师教学初体验的引导,其中有他自己的亲身感受在。抗日战争时期,他流亡四川乐 山,在中央技艺专科学校教语文,当时武汉大学也在那里,文学院长刘永济先生和程家是世交,对他非常赏 识,就推荐他到武大任职,教三个班的大一国文。刘先生素以严格著称,从来不轻易推荐人,所以对于所推荐 者,也非常负责。当时程先生才 28 岁,很年轻,经验少,考虑到这个情况,程先生讲课时,刘先生就悄悄 地在隔壁听,一连听了一个星期,觉得讲得不错,这才放心。但两人共事之时,刘先生始终没有 起过此事, 一直到数年之后,偶然的情况下,程先生才从师母处得知。对这位学问渊博精深、人格伟岸高峻的世丈,程先 生是衷心钦服的。这种精神,程先生也继承下来了。只是现在的教室,都是水泥混凝土结构的墙壁,在隔壁恐 怕听不清楚,况且,也无法保证隔壁教室没有其他课,因此,程先生才说要进教室来听的吧。 我刚开始教书时,至少有两门课程先生是亲自把关的,一门是必修课中国文学史,一门是选修课明清文学专题 研究。我写的教案他都要过目,而且就像对待我们的学术论文一样,在上面详细作批, 示重点,指出需要改 进的地方。他指导得非常具体,曾特别 到在讲课时,要掌握所讲授的内容的分量和讲授的速度之间的关系。 他说,根据自己的经验,课堂讲授一个小时,需要写大约 2500 字,这样才能互相对应。但他并没有停留在 这一步,而是进一步要从教学效果上去检验,即了解同学的反馈。我刚开始走上讲坛,虽然态度比较认真,准 备也还充分,但在分寸的把握、难易的程度、教学节奏的处理、教材内外的关系等具体层面,不免要有一个摸 索的过程。程先生认为这都是正常的,但需要及时总结。 有一次,他了解到学生的一些反馈,就专门将我找到家里,和我讨论教科书和讲授内容之间的关系问题。他 说,教课,重要的原则之一,就是对教科书的书里书外之间关系的拿捏。讲文学史,基本史实不能虚构,在这 方面,大家肯定都是差不多的,因此,无法也不能离开教科书,但是,怎样去讲教科书上已有的知识,每个人 还是可以有不同的处理。他说,在这个问题上,要会 填空。所谓填空 ,就是前后勾连,内外贯通, 对书中省略的,要能够指出;对学术界的动态,要能够更新;对相关结论的形成,要能够还原......他特别  出,要加深自己的学养,并充分体现在教学中,这样就能随时联想生发,具有举一反三的能力,既能入又能 出。填空 这两个字,是程先生非常精彩的表述,既是大原则,又有可操作性,我一直念念不忘,而且受 益无穷。 而要做到这一点,也和上课之前的状态有关。程先生曾对我说过,他如果要上课,前一天晚上就其他什么也不 做,完全沉浸在要教的内容中,并且要精心设计,以便达到最好的教学效果。用当时的话来说,就是不打无准 备之仗。

当然,这种表述,体现的是程先生对上课的重视和认真,是对一种教学态度的强调,也不可拘泥看待。事实 上,程先生天分既高,学养也厚。即以诗词而言,他对不少作品都能背诵,平时谈话信口而出,非常精彩,甚 至有些诗话、词话,他也能背诵出来。这是我们师兄弟共同所见,也一致印象非常深刻。 对于教学,程先生还非常强调的一点是,人无完人。在课堂上,任何一位老师都不能保证自己没有一点错误, 他叮嘱我:一旦发现自己出了错误,一定要及时告诉学生,加以纠正。事实上,他也是这样要求自己的。他说 自己来到南京大学,给本科生上课,有时不小心还会讲错。他曾和同教研室的吴翠芬老师交流过 些讲课内 容,吴老师了解程先生的气度,有不同意见,当时就会 出。而程先生也虚怀若谷,第二天在课堂上,就将自 己和吴老师的这番沟通告诉学生,说上一次的 些讲法有不妥,应该更正。在程先生看来,对于老师来说,这 也就是敬业。他经常对我说,我这么大年龄了,人们也不好意思 不同意见,所以,对那些能够给我 意见的 人,我都非常感谢。

教学相长,日新其德 教学与科研相结合这句话,人人都会说,似乎意思也并不难懂,但里面有着非常丰富、具体的内涵,在不同的 人身上,可能有不同的表现。对于一般教师而言,教什么课,往往有个大致的方向,教了几轮之后,轻车熟 路,也就往往有了惰性,不愿意轻易更换跑道,毕竟,开设新课,总要用去很多时间和精力。但程先生却不是 这么想。一方面,他认为,要树立学生为本的意识,学生的需要,就是老师的责任,学生需要什么课,老师就 应该开出什么课;另一方面,学生有可塑性,老师也有可塑性,并不能说, 些老师只会开 些课,而且必须 一直开这些课,适当开新课,对老师本身,也是一个 升,也能促进科研。就像他所说的:教学和科研决 不矛盾。反之,也可以说是教学相长。在教学中可以发现问题,从事科研。科研的结果,可以反过来充实教 学。如此循环,就可以日新其德。
上世纪 40 年代后期,吴于廑先生担任武汉大学历史系主任,他认为历史系的学生不能只读历史,至少也要 读一门中国文学史和一门中国哲学史,从上古到近代,一年讲完。但这门中国文学史,其教学目标、课程设 计、授课时间等,和中文系原来的类似课程差距很大,没人肯教,于是作为中文系主任的程先生就自己接下 来。1950 年代初,高等教育学苏联,需要设计一些新课,如文艺学。这类课,中文系以前少见,与作为古代 文学教师的程先生距离更远。但看到没有人愿意承担,程先生也主动接下来,自己不熟悉,就先听丽尼(郭安 仁)的课,逐渐进入状态。程先生精心准备,将这两门课上得非常精彩,效果很好,非常受同学的欢迎。但 是,程先生晚年说起来,略去了自己准备课程的艰辛,往往特别强调在这个过程中所受到的益处。例如,他教 文艺学课,需要在中西文学结合的前 下思考问题,从而培养了理论思辨的能力。 众所周知,程先生是当代从事中国古代文学研究的学者中,最具有方法论意识和理论追求者之一,他 出的 古代的文学理论和古代文学的理论 的观念,被视为对当代古代文学研究的重大贡献。而他和师弟程章灿 合著的《程氏汉语文学通史》, 纲挈领、要言不烦,既给出了中国古代文学史的清晰线索,又弥补了以往同 类文学史著作的一些不足,体现了当代文学史研究的重要成就。不得不承认,这两个方面成绩的获得,和他当 年开设的那两门课有关。程先生常对我们说,生活中应该顺势而为,虽不能样样都称心,但被动选择中有主动 意识,也能不断得到进步。 以上这些,是我零星想到的,虽然不成系统,却也能集中地指向两个字——师范。正如陶行知先生所说:学高 为师,身正为范。用在程千帆先生这里,非常恰当。
 (本文原载于《文汇报
?读书周报》2019 03 11 日第 1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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