蔬菜若有排行榜，我觉得排在榜首的是韭菜。很多蔬菜，在春天回归的路上走得犹疑。韭菜不，宿根上喂几把草木灰，不几日就吐出泡泡一样的芽，给人惊喜。一夜春雨下过，叶片蹿起寸把高，齐整整，好像梳子梳过一样。韭菜用耀目的新绿，撕破早春的凋败。   

韭菜是真正的本土蔬菜，不光搭上春天的头班车，还家史悠远。《诗?豳风?七月》里写道：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诗经》为一百三十二种植物“歌咏言”，其中光蔬菜就有蕨、薇、荠、菲、葑等二十多种，然而，只有韭菜担当祭祀重任，可见有很尊贵的地位。   

然而韭菜并不娇生惯养，相反皮实得很。只要种下一次，就可以长了割，割了又长，如此生生不息。“韭菜”寓意“久菜”，因而乡下人的菜园里，总少不了它。种下一垄韭菜，烟火日子有长久的收获，多美好！   

春天头刀韭最好吃，清鲜。最家常的就是炒鸡蛋，韭菜的辛香不但能镇住蛋腥，还能把鲜味提升一步。金黄的鸡蛋，翠绿的韭菜，白花碗装着，是清贫日子最好的点睛。一碗韭菜鸡蛋炒成，满屋子浓香久久。清明那一天，母亲还会炒韭菜螺肉。地里割的春韭鲜香柔嫩，河里摸的螺肉丰腴鲜美。这不仅是乡下人的时令菜，在母亲眼里，吃了清明的韭菜螺肉，小孩子眼睛就能亮亮的。如今我也会炒给儿子吃，爱，在一蔬一镬里，源远流长。   

如今菜场里的韭菜都来自大棚，粗粗壮壮，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这种韭菜入锅全是水，也没有韭菜特别的辛香。很怀念菜园种的土韭菜，身细叶窄，根部呈紫红，好像一抹胎记。忘不掉呀。   

杜甫在《赠卫八处士》诗中说：“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年少时候读觉得平淡，仿佛是一则普通的记事，没有多大感触。如今站在中年的门口，明白生命里有太多不确定。而有一两个可以分享白米饭、炒韭菜的朋友，实在是一件极美好的事。这样的情谊不卑微，是亲切、朴素、隽永的，像篱笆边的那丛韭菜，久久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