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照金（西安应用光学研究所）
编前：本文作者杨照金教授是我校校友，是1978年我校物理系恢复研究生招生后的第一批研究生，也是王业宁院士招收的第一个硕士研究生。在长期的教书育人工作中，王业宁院士培养了近百位硕士、博士及博士后人才。今年2月22日，王业宁先生因病辞世，门下弟子惊闻噩耗，回忆起老师多年的悉心培育，悲痛难抑。2月28日，杨照金投稿《南京大学报》，追思王业宁老师。
从小学到研究生，我这一生遇到过许多好老师，他们不仅传授给我知识，也教会我如何工作和如何做人。在这些老师中，对我影响最大的是我的硕士研究生导师、南京大学物理系教授、中国科学院院士王业宁先生。
1974年我开始进入南京大学物理系晶体物理专业学习时，王先生是我们晶体物理教研室副主任，负责教研室专业课的教学安排。王先生给我们上的专业课是晶体物理性能，主要讲激光与固体物质的相互作用，包括电光效应、声光效应、压电效应、非线性效应等。王先生讲课声音不高，但逻辑思维很清晰，大家听得很明白。在大学学习期间，由于我的学习成绩比较好，王先生就对我比较关注，经常和我进行单独交流，我也经常去她家，聆听先生的教诲。正由于如此，1977年我们大学学习的最后一年，选择毕业设计课题时我就选择在王先生的实验室作毕业设计，我毕业设计的课题是“声光调Q准连续激光倍频效应研究”。当时和我一起做实验的有朱劲松、沈惠敏、谭云鹏、杨震等老师。由于我们刚刚学习过激光原理、晶体物理性能等课程，所以对所开展的实验原理比较清楚，也比较感兴趣。记得实验装置比较简单，一台自行组建的YAG固体激光器，声光调Q装置是谭云鹏老师自己做的。我们首先要调激光器的谐振腔，要把激光调出来，再放入倍频晶体，观察倍频效果。应当说，这是我一生从事科学研究的第一步。当时王先生主要关注几种晶体的倍频效应，一般是倍频光出来后，王先生和我们一起观察各种条件下的出光情况，一般是边看边发表看法，对我启发很大。那个时候，“四人帮”已经粉碎，学校里的学习气氛已经比较浓厚了，在实验室经常能看到英文版的物理学杂志，王先生也指定我们阅读外文期刊，所以从此时开始我就学会了查阅各种中外文文献的方法。
到了临近毕业的1977年下半年，国家决定在全国范围内第一次招收研究生，我们有许多同学就考虑报考研究生，我也在考虑，王先生也极力鼓励我报考。在报考什么专业上，颇费了一番周折。王先生为人谦虚，她看我喜欢理论物理，所以就没有提出让我报考她的研究生，她给我联系了两个地方：一个是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的戴元本先生，戴先生是王先生的南大校友，从事基本粒子研究，当时已经很有名气，后来也是中科院院士。另一个是吉林大学物理系的核物理专业。后来我选择报考中科院戴元本先生的研究生，当时整个报名手续都做完了。记得当时已是冬天，王先生那时候还骑个自行车，为了帮我联系报考事宜，骑着自行车还摔了一跤，至今回想起来仍感动不已。由于当时国家把研究生考试时间推后了几个月，临近毕业时我经过反复权衡，放弃了报考中科院，最后确定报考王先生的研究生。王先生很高兴，说你不要后悔啊！我说我不后悔。就这样，1977年12月我们离开学校时，我同时报考了两个地方的研究生，一个是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一个是南京大学物理系。当我被分配到西安某研究所工作后，中科院还把研究生考试的信息发到南大物理系，张杏奎老师当时是南大物理系副主任，他把中科院的信转给我，后来连考试试题都寄到长安县教育局了。张老师告诉我说：你确定不考科学院了，就赶快告诉人家。我就给人家写了一封态度诚客的信，就算把这个事了结了。以后我就一门心思的准备考试，1978年5月在西安市长安县参加研究生考试，我被南大物理系录取，1978年10月，我就再次走进我的母校南京大学，有幸成为我国恢复研究生制度后的第一批研究生，同时也成为王业宁先生招收的第一个硕士研究生。
1978年我们第一批研究生入校后，各方面准备工作都比较仓促，没有统一的教学大纲和教材，一般都是导师指定书籍阅读，等到第二学期开始，才有了统一的课程安排。从1980年开始，我们进入硕士论文工作阶段，我们就把主要精力放到实验室，也就和教研室老师打成了一片。这个时候，王先生的研究方向已经改成她的老本行——金属材料的内耗研究。这个科研团队的主要老师有王先生、朱劲松、沈惠敏、邹一峰、张志方、杨震等。王先生统一领导，分了两个实验方向，一个是倒扭摆内耗测量，一个是三节组合振子内耗测量。我硕士论文的题目为：金镉合金马氏体相变内耗研究。研究几种不同组分的金镉合金在升降温变化过程中内耗的变化规律，主要在倒扭摆内耗测量装置上做实验。论文题目确定后，王先生就让我查阅资料，对金镉合金马氏体相变内耗研究的国内外现状进行分析评估，在此基础上，确定自己论文的突破方向。这个过程非常重要，我日后进入工作岗位后，当选择了一个题目后，首先查阅资料，分析国内外研究现状，然后确定自己研究的重点。由于在学校养成了习惯，所以周围老同志都认为我进入工作很快，这就是名师指导的作用。在实验阶段，是王先生和大家一起讨论制定实验方案，王先生最后拍板，我们具体做实验。当时一个实验过程要十几个小时，从早晨8点开始，晚上10点左右结束，和我一起换班做实验的有邹一峰老师和张志方老师。做完实验，我要根据实验记录画出实验曲线。一个阶段的实验结束后，王先生把我们召集到一块，对实验结果进行分析，看有什么规律？如果那个方面结论不明确，就要安排新的实验，如此反复循环。就这样，在王业宁先生的指导下，我于1981年秋天完成了我的硕士论文，1981年12月底研究生毕业，重新回到1978年我参加工作时的单位。
在这个单位我工作了一辈子，从一个第一线技术人员做起，当过课题组长、专业组长、研究室主任、一个大的光学实验室负责人，也成为了一个学科带头人，博士生导师。尽管我从事的研究方向和在学校学习的方向完全不同，但是母校严谨的学风，王先生教给我的研究方法，使我受益终生，至今难以忘怀。
大概是1994年春天，王先生到西安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住在西安东郊的建国饭店，王先生给我打电话，说开完会后想去临潼看看。这时候，王先生已经当选中科院院士，同时也当选全国政协委员，我也担任研究室副主任、国防科工委光学计量一级站副站长。我在单位要了一个车，没有惊动所里其他人。自从参加工作后，我几乎走遍了全国各地，参观过无数个实验室，结识很多科研团队，但在我的内心情感里没有一个科研团队能够和我们南京大学物理系晶体物理教研室相比。我们这个团队，我们熟识，曾经与我们朝夕相处的30多个老师中走出了冯端、王业宁、闵乃本等三位院士，还有一位十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副委员长蒋树声教授。我经常为我自己曾经是这个团队的一员而骄傲。
2006年10月，王先生80寿辰，受朱劲松教授之邀，我用参加“内耗与力学谱学术交流会”的机会，携夫人前往南京参加了王先生80岁生日庆典。我专程去她家看望先生，参加了当晚学校举办的王业宁先生生日庆典，见到了许多老师，包括张杏奎、周赫南、李齐、沈惠敏、杨震等。在晚会上还有一个小插曲，至今想起来还很有意思。由于我们1981年研究生毕业时，博士还很少。而一般介绍王先生业绩时，说王先生培养了少数硕士，培养了许多博士。所以那天晚上，王先生的博士坐了一桌，他们在排座次，排谁是大师兄，好像排到扬州大学的陈小兵是大师兄。这时候不知道谁说，你们真正的大师兄是杨照金，这样他们就尊我为大师兄，在向王先生和院士们敬酒时就由我带队。那时候，我们物理系院士有十几个，校、系领导和院士们坐在一个大长桌子的两边，我们学生们排了一个长队，逐个给先生们敬酒，气氛温馨而热烈，至今记忆犹新。
最近一次看望王先生，是2016年5月底。我同样是到南京理工大学开会，会后我去学校，我是通过朱劲松教授和王先生家里联系。这时候王先生已经90高龄，我也已逾花甲之年，带着自己出版的几本书去看先生。朱老师带我在校园内参观，照了一些照片，后来去到王先生家里，王先生身体还算硬朗，但是记忆力已经不行了。我把几本书放到她面前，她读出了《现代光学计量与测试》、《工程光学计量测试技术概论》，杨照金。看到眼前的情景，我的心里很不好受，一个多么睿智，一个多么和蔼可亲的智慧长者如今老态龙钟，连自己培养的学生都认不出来了，深感岁月不饶人。
现在，我的恩师王业宁先生去世了，我的心情极不平静。谨愿以此文表示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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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束照亮了物理世界的光
——追记我国凝聚态物理学家王业宁院士
发布时间：2019-02-27 作者：[郑晋鸣]
来源：[光明日报]
王业宁1926年10月14日出生于安徽省安庆市，1945—1949年就读于中央大学物理系。自1950年开始在南京大学物理系任教，历任助教、讲师、副教授、教授。1991年当选中科院院士。
王业宁曾这样表达对物理学的热爱：“从中学时代我就迷上了物理，光声热电的世界太有趣了！”
1926年，王业宁出生于安徽省安庆市的一个官宦家庭。王业宁自幼就迷上了数理化，在班里，她的理科考试成绩总是名列前茅。高二那一年，王业宁被中央大学医学院录取，她选择放弃，因为那不是她喜欢的专业。一年后，她再一次报考中央大学，终于如愿以偿。从此，便与“光”“声”“热”“电”的物理世界结下了不解之缘。
1949年，王业宁以总分第二名的优异成绩毕业并获得物理学士学位。1953年，王业宁被校领导推荐到沈阳金属研究所进修，在那里她得到了我国著名物理学家葛庭燧老先生的悉心指导。这次进修让王业宁确定了自己的研究方向——金属物理与内耗。返回南京后，她就在南大物理系创建了内耗实验室，从此投入到固体中相变与缺陷内耗的研究，也开启了自己几十年不平凡的科研生涯。
王业宁搞科研从来不因循守旧，也不跟在别人后面亦步亦趋。一开始她就选择了前沿复杂课题入手。她首先提出马氏体相变瞬态内耗与振动一周内的转变量成正比、稳态内耗源于共格界面的静滞后损耗等机理，早于国外同类研究10年。
20世纪70年代，王业宁研制出国内第一台声光品质因子的测试设备，利用这台设备测量多种激光玻璃材料的光弹系数及声光品质因子，并在国内首先设计并研制了我国第一台声光调Q-YAG激光器，获得1978年全国科技大会奖。
20世纪90年代，王业宁独辟蹊径，在开展对铁电材料的研究中，从铁电畴的动性、动力学机制的角度去研究铁电，至今仍然是物理学界研究的热点。
中科院院士、固体物理微结构国家重点实验室原主任冯端教授曾高度评价王业宁：“她做什么就能成什么，想做什么没有做不到的。”
王业宁学术造诣精深、著作丰硕。她先后在国内外一流学术刊物和国际学术会议上发表论文200余篇，被引用达500次以上，1990年被国外评为超导领域论文被引用率最高的143位作者之一。她多次应邀到美国、日本、瑞士、意大利、苏联等十几个国家讲学，20余次受邀在国际会议上作专题报告，并应国际权威刊物之邀撰写了多篇有关高温超导的评述文章。她还参与编写了著名教材《金属物理学》（上、下册）及《晶体缺陷和金属强度》等著作。
几十年如一日，王业宁将所有的时间奉献给研究，几乎没有寒暑假，也没有周末，可她还是说：“时间总是不够用。”
2001年，忙碌的王业宁被查出患有脑膜炎，高烧昏迷持续近一周时间，大脑功能严重受损，记忆力和理解力也大不如前。在这种情况下，她不得不离开了她所挚爱的科研事业。
斯人已逝，但在“物理世界”里，却留下了一束璀璨不灭的光。
（本报略有删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