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5月20日出版  总第 1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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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978 期 2008-06-20
东坡漫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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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话东坡・楔子之一
  北宋元丰二年(1079)七月二十九日夜里,一艘官船因为修理船柁而停泊在太湖里的芦香亭下。是夜,银河皎洁,繁星满天,三万六千顷的湖面上波光粼粼,正是一个充满诗情画意的良夜。可是船中一位斜倚着船窗的中年汉子却毫无诗兴,原来他正被一伙凶神恶煞的官兵看管着,将要被押送到汴京的御史台去问罪。这位汉子身材颀长,两颊清瘦,双目炯炯有神,连满面的愁云也遮不住那潇洒绝俗的风神。此刻他默默地注视着窗外,却无心观赏那皎洁星光下的太湖夜景,昨天在湖州突然被逮捕的经过使他惊魂未定。那是一个多么恐怖的场面啊!他本是湖州的地方长官,到任才三个月,不料突然接到胞弟的密报,说御史台已派人前来逮捕他。他刚把太守的职责暂时委托给通判祖无择,临时充当御史台差役的太常博士皇甫遵就带着两个兵士气势汹汹地冲进州府衙门,三人都是神情狞恶,兵士的衣服下面有物体隆起,仿佛藏着兵器。皇甫遵则一言不发,故意装出神秘莫测的样子,这使得人心更加疑惧。经过一番短暂的对答,兵士就把州守捆起来拉了就走,正像祖无择所目击的:“顷刻之间,拉一太守,如驱犬鸡。”如此急如星火的千里追捕,如此波谲云诡的凶险态势,真是祸不可测啊。要是被关进御史台严加审讯,不但自身会遭受种种难堪的侮辱,而且会连累许多亲朋好友,倒不如此刻自我了断为好!船窗外就是波涛起伏的浩淼湖水,只要纵身一跃,顷刻之间就可一了百了……
  我们真要感谢那个为虎作伥的皇甫遵以及那些忠于职守的兵士,他们的严密监管使汉子难有机会跃出窗外。我们更要感谢汉子的那位弟弟,正是对他的手足深情使汉子终于打消了自寻短见的念头。否则的话,假如那位汉子果真在那夜实现了奋身一跃,一部中国文化史的光辉将会变得黯淡几分?我们将读不到前、后《赤壁赋》那样的几百篇锦绣文章,我们将读不到《荔枝叹》那样的一千多首诗篇,我们将读不到《念奴娇》(大江东去)那样的二百首词,台北的故宫博物馆里将失去被元人鲜于枢称为“天下第三行书”的《黄州寒食帖》,日本的某个私人收藏室里将失去希世之珍《枯木怪石图》,杭州的西湖上将失去宛如长龙卧波的苏堤,中医药的宝库中将失去收录在《苏沈良方》里的几百个药方,遍布全球的中菜馆里将失去“东坡肉”这道名菜,我们的日常语言中将失去“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格言。更重要的是,我们将整个地失去“苏东坡”这个妇孺皆知的人物,因为此刻那位四十四岁的汉子还没有取号为“东坡居士”哩!幸亏历史是不能假设的,那位名苏轼、字子瞻的汉子最终在死亡的边缘停住了脚步,他转过头来勇敢地走向“乌台诗案”的灾难,并得以在两年以后自号“东坡居士”,并从此使中国文化史上增添了一个光耀千古的名字“苏东坡”。
有时候我们真该庆幸历史是不能假设的。

    漫话东坡・楔子之二
  东坡,就是东边的山坡。除了东临大海的碣石山之类,几乎所有的山冈都有一个“东坡”,就像西坡、南坡、北坡一样的平常。比如在长江边的忠州城外,就有一处东坡。唐代元和年间,白居易被贬忠州,他十分喜爱那里的东坡,作诗说:“朝上东坡步,夕上东坡步。东坡何所爱?爱此新成树。”假如我们随意走进一个山村,向村头的老乡打听:“东坡在哪里?”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指给你看:“喏,就在那边!”
  黄州的东坡,在地貌上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黄州本是一座山城,四周都是冈峦起伏。东门外的山坡上有一处比较平旷开阔,面积有五十来亩,原是官家废弃的营地,荒草离离,瓦砾遍地,不像忠州东坡那样绿树成荫。即使在苏轼把这块荒地开垦出来之后,每当他乘着月色在东坡散步时,手中的拄杖还不时敲击到路上的瓦砾,发出铿然的声响。可以说,这处东坡原来决非什么名胜之地。但是,正如清人袁子才所说,“江山也要伟人扶”,自从元丰四年(1081)苏轼在黄州的东坡开垦荒地并自号“东坡居士”之后,黄州东坡就成为闻名天下的名胜,“东坡”也就成为一个专有名词了。
  元丰三年(1080)二月一日,苏轼在御史台差役的押解下来到黄州。当时只有长子苏迈在他身边,其余的家人都由弟弟苏辙暂时照看着,直到五月底才来到黄州与苏轼团聚。苏轼不注意理财,囊中没有多少积蓄。他一到黄州便陷入了捉襟见肘的穷困境地,写信给故友章�说:“黄州鱼稻薪炭颇贱,甚与穷者相宜。然轼平生未尝作活计,俸入所得,随手辄尽。而子由有七女,债负山积,贱累皆在渠处,未知何日到此。现寓僧舍,布衣蔬食,随僧一餐,差为简便,以此畏其到也。”人们在艰难孤独的处境中都盼望着从亲人那里得到慰藉,苏轼何独不然?他曾在一个春寒料峭的夜晚独自来到江边散步,缺月挂树,漏断人静,自觉犹如一只失群的孤雁。然而他竟然害怕一家老小前来黄州,原因当然是囊中羞涩!果然,合家团聚之后,苏轼的积蓄只勉强支撑了一年,就不得不另谋生计了。
  天无绝人之路,正在此时,故人马梦得前来探望。马梦得是杞县人,二十年前,他正在汴京做“太学正”的学官。一天,即将赴凤翔府通判的苏轼前去访问他,正逢他外出,便信手在其书斋的墙壁上题了一首杜甫的《秋雨叹》。性情耿直、落落寡合的马梦得看了题诗,心有所感,便辞去官职,跟随苏轼前往凤翔当他的幕僚,主宾相处得很融洽。如今马梦得看到苏轼生活穷困,便出面向官府提出申请,让苏轼开垦东坡上那片废弃已久的营地以谋衣食。此时的黄州太守正是对苏轼非常友好的徐大受,马梦得的申请顺利获准。于是苏轼买了一头耕牛,动手开垦东坡。要把一块满目瓦砾的贫瘠荒坡开成良田,谈何容易!苏轼率领家人和家僮,拾瓦砾,烧枯草,平整土地,还疏浚了一口废弃已久的暗井。除了马梦得之外,黄州的土著潘丙、郭遘和古耕道等人也赶来相助。众人不辞辛苦,苏轼也累得筋疲力尽。风吹日晒,苏轼的白皙脸膛已变得乌黑。到了深秋,他们终于在地里种上了麦子,第二年就收获了大麦二十石。麦子收割后又种上水稻,苏轼看到沾着露珠的秧苗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心中充满了喜悦。后来苏轼又在田地四周种了三百棵桑树,以及一些枣树、栗树,并在东坡附近盖了五间住房,并自号“东坡居士”。等到南宋的陆游在入蜀途中经过此地,黄州东坡已成为“览观江山,为一郡之最”的名胜之地了。
  宋人洪迈、周必大等人都认为苏轼自号“东坡居士”,是出于敬慕白居易的缘故,这是很有道理的。但更为直接的原因则是身处危难的苏轼在黄州东坡获得了安身立命之所,东坡提供了他全家人的衣食,东坡建有为他遮蔽风雨的居所,东坡附近有供他流连吟赏的江山风月,还有与他愉快相处的田父野老,东坡使苏轼的人生信念更加坚定刚强、脚踏实地,东坡也使苏轼的文学创作产生了质的飞跃。偏僻荒凉的黄州东坡因接纳过苏轼而成为中国文化史上的一块圣地,“东坡”也成了苏轼最广为人知的称号。从那以后,除了苏轼曾经自称的“东坡居士”、“东坡老人”之外,人们又亲切地称他为“东坡先生”、“苏东坡”、“东坡”、“坡仙”、“坡公”、“大坡”、“老坡”,甚至是“坡”!
  正因如此,尽管苏轼在四十六岁那年才自号“东坡居士”,但我在本书中始终称他为“东坡”。(《漫话东坡》,莫砺锋著,323千字,凤凰出版社2008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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