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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每年高考前几个月,各位家长都要为自己孩子今后在大学里读什么专业大伤脑筋,因为这是关系到孩子一辈子将从事何种职业的大事,马虎不得。考生父母早早就会为此反复权衡,时常还要向各种人请教,如孩子所在毕业班的任教老师、往年考上名牌大学的幸运儿、有关高校的教师等。挑选专业的目的是希望孩子学成后就业的门路宽广,从事的工作既体面收入又高。如此重要,家长(或许还有考生本人)当然会很慎重,在难以决断时就学当年孔子进太庙时的做法“每事问。”
我因在高校工作,偶尔有幸也被人当作可备咨询的人选,问我他(她)的爱郎(或爱女)进哪个系哪个专业最好。经过多年历练,我一般能在三言两语中完成任务,为犹豫不决的家长在几分钟内指点迷津。这样有把握有什么依据?当然有,说好听点是看某一专业能否面向经济建设的主战场,直露的说是看学某专业找到工作后能否得到可观的报酬,甚至在我心中还有一把不那么冠冕的尺子,是看各专业与钱有没有直接的联系,如金融、会计等直接经手钱,就被我列为首选专业。为了说明我的看法并非一己偏见,举两千年前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的话为证:“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这样,经商的贸易专业自然可推为首选。做生意你来我往容易产生纷争,有纷争就会聚讼,聚讼就是打官司,因此参与打官司的法律专业也应优先考虑。
有此确定专业的成竹在胸,我回答考生家长的“没事问”就很轻松。对文科考生,一律建议他们报考商学院、法学院。对理科考生,则建议他们报考时下的热门:电子、生化、计算机等,据说学成后大公司会以重金争相礼聘。三言两语说完,时间富余,来人有时会不匆忙离去,再东拉西扯说点闲话。有一两次闲话扯得出了圈,矛头竟对准了我,扯到我的专业上来了。我学的专业是历史,毕业后留在大学教的也是历史,而历史专业按照现行的流行标准属于冷门,与主战场有相当距离,用前面的标尺来量在各专业排队时就只能靠后。因此有时对坐说闲话时,来客会带着怜贫恤弱的神情问我为什么会学历史,而不选个热门专业。这时我就会有难言之隐。如果来客有寻根究底的雅兴,不叉开话题放过,我就只能现身说法,谈自己当年择术(选择专业)的经过。
我是1978年初考进大学的,是文革后恢复高考的第一届考生(称77级)。上大学前我在苏北的一个小镇,与那年全国成千上万的考生一样也是仓促上考场的。考试前要填报专业志愿,实际上我可选的专业并不多,首先由于数学、物理成绩不佳,报考理科的路不通。在文科中,我报考的那年大学里还没有商学院,经济系也很少,因此想“倚市门”学商的路也不通。在余下可供选择的文史哲三专业中,因读不懂哲学书不敢沾哲学专业的边。而在中文和历史两个专业中,我倾向于中文,理由是喜欢看小说,小说在图书分类中归入文学,属于中文系研究的范围。
为方便考生填写专业志愿,那年小镇上的主事人把有关的招生学校和专业目录用毛笔抄在纸上,张贴上墙。我细一看墙头发现不妙,我要报考的南京大学的中文系这年只有“汉语言文字”专业招生,似乎是培养专攻语言文字人才的,与我想象中可以多看小说的文学无关。看来学中文的路又不通,只有把绣球抛给历史。等到考上历史系进校后我才发现,那年中文系招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但其中的“学”被小镇上的抄手误写作“字”,结果使我弃文而学史,由此决定了自己一生的专业和职业。这一漏写的两点在旁人看来事小,在我看来却极为要紧,因为它决定了我以后不走吟诗衡文的路,而走上了查档案寻史迹的路。甚至因为专业不同遇到的人不同,自己专业以外的生活也必然不一样。这一切都是那位无名抄手略去的两点所赐,也是为说不清道不明的机缘所定。
话说到这里,来客有时会发问:你后悔吗?想不想改行?回答是不后悔,也不想改行。理由可以不离本行,以司马迁为例。他也知道“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但并没有改行去经商,而是安于治史,即使在遭受奇耻大辱(被处宫刑)后,想到还有藏之名山的东西要写,还是坚强地活下去写完了《史记》。另一理由来自佛教故事。据说古代的游方和尚在外露宿,不在同一棵树下连住三晚,担心时间一长会对树产生眷念之情,动摇了传道的信念。而我以史为业的时间不知要比三晚长多少倍,眷念之情自然更不会少,就只能反“浮屠(和尚)不三宿桑下”之道而行,长住在史学小屋度日,当然从中也获得了不少只有自家可以悟得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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