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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开放初期法国人玛丽安曾来南京大学学习汉语，现在在离巴黎不远的古城阿拉斯（Arras）教书。阿拉斯虽是北部省（Nord）的首府，但很小巧，人口只有4万。所以我去那里任教时就很自然地认识了这位精通汉语的校友学长，于是也就得知她有块特别的菜地。
这块菜地是一个大菜园子的一部分，紧挨着城边。玛丽安常常骑自行车过去，只需四五分钟，走过去也不过十几分钟。旁边就是大片的农田和树林。放眼望去，周边的风景颇为辽阔。
不过特别的地方并不在于这种典型的欧洲田园风光，而在于菜园子的体制。大菜园子归一个得到政府资助的民间协会管理，里面又划分出20来块小菜地，大一点的约有200平方米，小一点也有150平方米左右；其所有权是公共的，使用权归各家各户。当地的居民皆可自由申请，人多了就排队。玛丽安就是在数年前排队申请到这块菜地的。 法国的这一“菜篮子工程”原是1896年一个天主教士为了扶助穷苦人家而创立的，后来得到政府的资助一直实行至今。法国人好辩论好上街可谓家常便饭，左派右派、执政党在野党之间更是壁垒森严，舌战不休，但搞好“菜篮子工程”似乎思想高度统一，毫无异议。这也许不再是什么主义，而是好味的舌头（也不妨称之为舌头主义）起了关键的作用。只有4万人口的阿哈斯有160个这样的菜园子，而全法国目前共有15万个！玛丽安们真是颇为可观。但他们已非昔日的贫苦人家，所以自1952年起菜园子之名就由劳工菜地改为家庭菜地了。
既然名曰菜地，就应该种菜而不应该种花。但协会领导同志也有爱美之心，男人们还有为妻子着想的借口，所以，菜园子里也有鲜花点缀其间。不过，花多了菜地就有质变之虞，所以只好对它们实行了比较严格的“计划生育”。
玛丽安种的菜，多是胡萝卜、土豆、西红柿和调拌色拉的生菜之类的家常菜，这些蔬菜在中国也很常见，但品种好像比中国多。就拿土豆来说，在中国常吃的只有两三种，而这里大大小小、黄黄紫紫的土豆至少有五六种以上；洋葱、生菜的品种好像更多，个头、模样、口味各有特色，颇惹人喜爱，当然价格也会有较大的差别。还记得在篱笆门边我曾帮忙移栽过一株豆苗，一两个月下来长高了不少，可惜回国前没看到结出的豆子，或许也和中国的不一样。于是就联想到欧洲人多彩的眼珠和头发，人与物之间竟如此匹配，这难道是上帝的故意安排？
菜地里还有中国不大常见的大黄，百里香。大黄叶大柄粗，叶子可做色拉；茎柄可作果酱；百里香原来就是《Scarborough Fair》里唱的那个“Thyme”。别人的菜地里还有薰衣草、香叶什么的，它们在法国也都是很常见的菜肴香料。本以为中国香料之多非他国可比，没想到这里的集市上各种香料满满地铺了一地，竟会比菜摊子还要大。法国人对舌头之尊重由此可见一斑。
菜地的另一头长着几棵红醋栗，它们自生自长，不用特别的照料，季节到了就可以摘果子吃。红醋栗的果实小而红，酸而甜，不是什么珍品，但做果酱别有一番风味。
有了这样一块菜地，一个4－5口人之家一年四季就不用买菜了。玛丽安夫妇有两个女儿，都在外地读大学，所以她的菜地虽然略小一些，但还是闲着一小片，长着幽幽的绿草。干活累了，正好待在那儿休息休息。
奇怪的是菜园子里面没有沟渠，也没有自来水，原来浇灌用的是雨水。阿拉斯地处法国西北部，常有英吉利海峡的云彩低低地、缓缓地飘过，时不时落下一阵雨来。春夏两季的雨水自然更多一些。所以每家都备有几只大塑料桶，靠在地头工具屋的檐下。下雨时，屋檐的水顺着落水管就流进桶里去了。只需利用天时，就简易地解决了浇灌的大问题。
由于没有规定菜地的使用年限，所以排队就不一定能排得到。不过阿拉斯的人家一般都有一个院子，有的院子挺大，树木葱茏，就像公园似的。玛丽安的一个大胡子朋友赛和日，他家的院子里还有个小水塘，里面竟放养着几只鸳鸯。这样的院子当然也可以种菜，但我去过的几家种菜的不多，而是种了些果树。在阿拉斯黑樱桃树最常见，它个头很高，结果甚多，比红樱桃大了不少，就像葡萄似的，紫黑紫黑的，汁多而甜，十分可口。我在好几位人家享受过这东西，都是自家树上长的。在玛丽安家还分享过别人送的一大盆黑樱桃，一时吃不了，剩下的自然又做了果酱。法国人爱做果酱是因为家家户户都少不了面包，这也是法国奶酪品种极多的原因吧。当然还是少不了那个好味的舌头在起作用。
玛丽安家也有一个院子，略小一点，不适合种菜，当然也不必种菜，所以只栽种了一些花木。其中最大的要数墙角那棵爬了老高的藤萝，四五月份开花的时候一片芬芳，惹得群蜂儿嗡嗡乱飞，好不热闹――院子里无菜可种而可赏花，园子里无花可赏而可种菜，这莫非与陶渊明的种豆采菊颇为相似？而玛丽安骑着自行车来往于住宅与菜地之间，既无为五斗米折腰之羞辱，又无“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之贫困，这叫陶渊明知道了恐怕也要羡慕的吧。陶渊明的诗早已有法文译本，以独特的方式实现着陶渊明的理想的法国人自然不乏其知音，而当今中国人在追求或享用华屋宝车时是否还记得陶渊明宁可清贫的素心呢？如果少了这颗素心，玛丽安们的生活方式还能够成为现实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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