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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春夏之交,我从射阳县政府调到盐城(一度称为叶挺城)专署。一晃 60年了。那时党风的纯朴、政纪的严明、革命的激情、老同志的教诲熏陶,至今难忘。如今我年事略高,勉力写点杂忆,以纪念共和国诞生60周年。
当我完成渡江战役支前任务后,领导通知我立即去盐城专署报到。到了盐城,真是满目疮痍、断壁颓垣、一片废墟。当年十万多人口的繁华盐都,历经战火,如今只剩一两万人。我到专署财经处报到时,已是傍晚,值班人员告知:你今晚先到总务科把床领来休息,明天上班时科长和你谈具体工作。我到了总务科,什么床?就是扛一块旧门板回来。可我仍心存感激,从此告别我们在县内常睡稻草地铺的日子。第二天,我用过早餐,七点不到就到办公室等待谈话,等呀等呀,一直等到8点,人们才匆匆进来。我不解,怎么还有上下班规矩,过去我们在县内从无固定住址,也无所谓上下班,遇有任务,白天黑夜连轴转,空下来还能打牌、钓鱼,逛乡间小道。看来以后得先训练坐功。后经实践,很不习惯。
当陈寅生(后江苏省农行创始人)科长向我宣布会计工作后,末了还交待几句:往后每两周开一次科务会,每天学习半小时,周六还要集中学习半天。我听后顿感新鲜,过去我在县内人微言轻,从没有人找我学习开会,全凭领导吩咐办事。如今身价是否拔高?后实践证明,会议蛮多:动辄传达上级指示、动辄领导作形势报告。地委专署机关常在一起开大会,那时人少,总共就是二百多人吧,领导不是作报告就是学习辅导。主讲人经常是地委宣传部长戴星明(后担任过华东局办公厅副主任)、还有专署秘书长杨兆熊(后任上海某部的领导),我们小年轻的在背后都夸这两位是“铁嘴”,说他们能把“死人说活”。听他俩报告,真是莫大的享受。给我印象最深,戴部长讲:“有人骂我们实行独裁,可爱的先生们,你们讲对了……”“有人还骂我们一边倒(倒向苏联),正是这样,我们就是要一边倒。”后来方知,这都是毛主席在“论人民民主专政”中讲的。为了一边倒,专署还集中了几十个小青年,特邀盐城中学一位老师教我们学俄语。五年后我到南京大学读书,念给一位俄语教授听,她说我十个单词有六个是读错的。究竟是我方言太土,还是当年老师“水货”太深,我一直未弄清楚。不过那时一切都强调一边倒,所以我们学俄语也表示“一边倒”的姿态,至于学好学坏那是另一码事。
进盐城不久,供给科按每人身材制发一套单装。从此我不像在射阳工作时常穿部队剩下来的肥瘦不称的黄土布军装。为此,我们专直机关党委书记还作了一次讲话:“这次发夏装,冬天还要发冬装。从现在起,每月发一张理发券、两张洗澡券。希望大家进城后保持整洁,不得邋遢脏兮兮的。夏天严禁赤膊赤脚上班。”我不知轻重顶了一句:“每人仅有一套单装,过去我们夏天在乡下办事,男同志多半赤膊,既舒服又自在。”大概书记听到我嘀咕,“小张,要是让你到江南大楼和众多女同志一起办公,你能打赤膊光脚丫吗?各位,以后不论谁,若再天马行空的游击习气,决不原谅。我们是共产党的队伍,不是叫花子队伍。”
到盐城我们仍是供给制,每月大概相当于现在两碗牛肉面的薪水。生活几天,我觉得专署的伙食不错,至少每天有一干两稀的大米饭(粥)。过去在县内,特别是下乡,三餐难得保证。一天,专署食堂李事务长通知,说要改善伙食,我以为要吃大鱼大肉。谁知,他所谓改善就是在晚餐的大米粥内放些豆油,那吃起来真是香喷喷的,堪称美食。我们主食有保证,但菜金极少,有时不能按月发,所以领导要我们自力更生、自给自足,规定每人每天上交蔬菜1-3斤。这样我们就在南城墙下、甚至连宿舍大院的每寸空地都种(栽)上蔬菜。种菜必须浇水施肥,可在宿舍大院内浇大粪,那味道实在吃不消,进出都得捂鼻子,但我们终于完成任务,将近两年,基本上做到菜金自给。后来领导还表扬专直机关,说我们能勒紧裤带,为扭转财政经济状况尽了一份力量。
是时,我常听到一句名言:“苏维埃加电气化就是共产主义。”但什么是共产主义?不要说我当时17岁的党员弄不清,就是60年后的今天又何尝能说清楚。不过对电器化好像有点感觉,就说我们刚到盐城吧,没有任何工厂,可不久,我们从煤油灯改为电灯,从吃井水改为自来水,这不就说明我们有电厂了嘛。数日后,)财经处的办公室也装有一部有线的手摇电话,过去都是前线部队和大首长的办公室方有这玩意。
我在进盐城前,射阳县委就让我们跑30里外的合德看华中什么文工团演“闯王进京”,可到了盐城领导又让我们一遍遍地看京剧、淮剧的演出,实际上都是改编于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意在我们进城后要接受李自成的教训。
某天,地委戴星明部长又为我们作谦虚谨慎、艰苦朴素的报告。也就是现在人们常说的“两个务必”。报告后再三讨论,我才弄明白那是毛主席在七届二中全会的报告。
我到专署不久,从会计改为审计。人小权不小,即是地委书记高小平若用公款请人吃便饭,不经我审核同意,他就没法报。其时,我们从未听说过什么请客送礼、贪污腐化、偷鸡摸狗之类。有一次,我在审核东台县救济院账目时,发现该院一个月内竟报销十几个婴儿的丧葬费。我报告了陈(寅生)科长,他从凳子上跳起来:“这还了得,一个月死十几个小孩!”他要我立即写篇稿子寄《苏北日报》。该报不仅刊登,而且会同有关领导即刻赴东台调查。经查明,该院是将一年多的死亡率放在一个月内报销,虽无责任,但他们仍诚恳地在《苏北日报》上登了检查。我们处领导也通过此事教育大家:“小张这次做得不错,我们所有从事打算盘的人,首先要学会一切为人民着想,我们鼻尖下的数字就是高度为人民服务的政治。”
整个专直机关仅有一台老式电子管的收音机,还有一个篮球场,其它什么都没有,更谈不上什么电影电视舞会之类。按说这生活很单调,其实很丰富。每天麻麻亮,一听到军分区的号声,我们也连滚带爬地起床,然后去操场集体跑步,专员陈书同一向是带头的。平时我们年轻人还互相教唱、自编自演一些小节目,秘书长杨兆熊还常来指点。陈书同和我们打篮球是常事。下场时,大家一身臭汗,跑到井旁冲洗一下就行了。那时同吃食堂、同去劳动,所以干群关系,党群关系,非常亲切。
1949年10月1日晚,也是共和国成立的晚上,在盐城所有党政军机关人员都去盐城中学旁的大广场聚会,顿时广场变成人群的海洋,附近的农民也赶来,所有的文艺团体都登台表演,我和李素(陈寅生夫人)大姐也代表专署表演了一个小节目。大会宣布结束时,人们都不愿散去,年轻人又自发地扭起秧歌,有的边唱边跳,很多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也挤进来。是的,共和国的建立是几代人的梦想,终于让我们这辈人看到,你说他们能不“疯狂”吗?!
共和国成立不久,很多在盐城的同志都纷纷南下或进入大城市。我也从盐城调至上海学习,后分配在华东财政部工作。1954年大区撤消,又到南京大学读书,毕业后一直留校至今。如今回忆60年前的往事,好像又把我带回那峥嵘岁月的年代,想我原本是社会底层一个农家不懂事的孩子,是在党的培养下成长,而盐城恰恰是我人生征途的起点。我永远怀念这座英雄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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