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5月20日出版  总第 1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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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013 期 2009-12-10
想起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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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1999年到2007年,每年都有两三个月在三峡考古工地上度过,三峡的一切都令我神往,但我脑海中常常浮现的还是老钱的身影。
  老钱是我们南京大学重庆库区考古队聘请的技工,文物修复的好把式。1999年春天,我们在重庆巫山县大昌镇大宁河畔认识了老钱。那时他在社科院考古所双堰塘考古工地,与我们的发掘地点张家湾隔河相望。一个雨天,我在双堰塘考古队的驻地见到一位伙夫模样的人,60岁左右,腰上系着粗布围裙,坐在板凳上,正抱着一件陶罐在腿上摩挲着。考古所郑队长向我介绍,这是老钱,内蒙古敖汉旗博物馆的,是个修复高手。他便抬起头咧嘴笑着,大摇大摆走过来和我打招呼:以后有修复的事尽管说!
  后来,我们趟过河送了两筐碎陶片,过了两天,就取回来几件完好的器物。拼对陶片是一件多么费时费力费眼神的活儿,他居然很快就拼好、修好了,上过石膏的地方也着了调好的墨,粗看竟分不出是修复过的器物。
  2001年秋,我们出了小三峡,在大宁河口巫山县城附近的江东嘴发掘,老钱还在双堰塘。工期临近结束,张老师要我和双堰塘的梁队长联系,请老钱来这里帮几天帮忙,于是老钱便住在了我的隔壁。对老钱的手艺早有耳闻,雨天不能上工时,同学们就过来给老钱打下手,其实也都有学艺的意思。
  老钱一大早起来就开始在台灯下摆鼓陶片,晚上常常干到十点以后。他系着破围裙,戴着老花镜,把陶片放在腿上仔细掂量的样子,又让我想起了城里路边的修鞋匠。我说,老钱,不急,悠着点,别把陶器修起来人却累散了架。他说,没事,早干完早回去,那边还有活儿等着呢!
  其实,我知道,老钱的老伴正在给双堰塘考古队做饭。这不是他的原配老伴,原配老伴去世后,他随队在内蒙考古,考古队在当地给他撮合了现在的新老伴。“新老伴对你还好吧?”“那家伙!”通过这简单的宋丹丹式感叹,我体察出他们实实在在的幸福。
  一个星期后,老钱要回去了,大家有些恋恋不舍。我去送他,他说:“刘老师,在这儿真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等明年退休了来跟你们一起干。” 
  2002年10月初,老钱就真的带着行囊来到了我们在重庆云阳的考古工地。他从馆里退了休,双堰塘的工作也结束了,自由人,一身轻松,只是行李还是那么重。见了我,问起去年的几个同学怎么没来,他都记得他们的名字。而今年来工地的新同学也就直接喊他老钱了。
  老钱的到来令大家兴奋,但接下来我们就发现,今年的工作那是相当艰苦。工地离住处有15分钟的路程,其中5分钟的路是江边的陡坡。上工路上要经过护岸工程队的工地,工程车往返奔跑着,压起路上二三十厘米厚的浮土,走上去如同踩在稀泥上,噗、噗作响,车辆过处尘土飞扬,不见天日。路过的尸山包和柏树包据说也是三期规划中将要抢救的汉墓群,但此时尸山包即将被夷为平地,柏树包上也正打着炮眼,没听说有墓葬发现。常常是上工时走过的小路,下工时已被炸成为深沟。我们每天头顶烈日,冒着工程队的炮火前进。有时先要远远地摇着手呼叫:别放炮,自己人!而老钱往往是走在最前面,喊得也最响。在还没挖出东西可修时,他与我们一起上工,一起收工。
  有一次,我因心急亲自打起了探铲,打到第九个探眼,铲头被石子挤住,动不了了。我握着用自来水管焊接的铲柄,用力转动,结果铁杆子没拧动,把腰杆子扭了。这下惨了,白天勉强应付,晚上就痛得翻不了身,睡不着觉。我问老钱,你会修腰吗?看我痛成那样,他责怪起来:“怎不早说!现在只能给你上上石膏,咋样?”“把我当陶器呀!还是明天再说吧。”第二天,我买来红花油,老钱就每晚给我搓擦。他说要擦到发热才管用。果然没两天就轻松多了,不出五天就好了个干净。原来他真的会修复腰!没有文物修,修修人物热身呢!
  但是,我晚上仍然是睡不好,我还没习惯老钱的呼声。老钱的打呼大约是同他的手艺齐名的,二者的扬名又常常相辅相成。熟悉他的人谈到睡觉打呼的话题时经常会想起他,有时也因为提到修复的事而想起他的打呼。这两样我都领教了。单说打呼,一开始就是摩托车正在发动又老打不着火的状态,用脚一踹油门,嘭嘭嘭!又一踹,嘭嘭嘭!……,如是三番,老是发动不了,打不着火,也上不了路,我自然也就干等着,有时还要屏着呼吸,等着他的一长气吐出。大约过了十一点,摩托车终于上路了,呼――,呼――,呼――……,我也像搭乘上他的摩托车,迷迷糊糊,迷迷糊糊,踏上梦乡之路……。
  有时他的呼声给我带来希望。开工半个多月,连墓的影子没见着,整天烈日烧烤着,工期紧逼着,想多了就寝食难安。兄弟考古队和当地文管所的朋友也都为我们南京大学队捏着一把汗。老钱却呼声依旧,呼――,呼――,呼――……,到了我的耳中,这音符就变了调,墓!墓!墓!……。他就这样夜夜催促着,提醒着。我终于下了决心,做出决定,不能再拖下去了,马上调整方案。我让老钱带领两名工人沿江边钻探找墓,我带其他人重新布方。两天后,我们终挖到了第一座土坑墓。我把这消息立刻发了出去,周知各位关心我工作的朋友。接下来,第二座,第三座……,最后挖了12座。老钱也可以安心在家修复了。他就是为着修复来的,他甚至比我还高兴!
  但老钱也有费力不讨好的时候。2003年秋,我们在奉节的发掘临近尾声,老钱的修复也差不多了,剩下两件汉墓出土的铜器,出土时已是又薄又脆的碎铜片,也缺了不少,只有足和盖勉强能看出形状,根本无法复原。我说,算了吧,这东西是没法修了。老钱说,整起来,好画图。他大概觉得修不起来会影响大家对他的看法,于是戴着老花镜,没日没夜地干了三天,愣是把一堆碎片在石膏、蜂蜡的帮衬下立了起来:一件铜鍪,一件铜钫。学生们高兴地捧着去绘了图。几天后,我兴冲冲带着材料向前来检查的国家文物局专家组汇报,PPT放到那两件铜器时,一位专家指着照片问我,这铜器是怎么修的,我如实相告。专家有些生气:你们怎么能这样干!我私下向那专家请教,这样的情况该如何处理,总不能交一堆碎铜片吧。专家告诉我,交给重庆,让他们另找专家,或许还有复原的可能呢。可我不知道,老钱修不了的,还有谁能修?
  2004年11月初,内蒙下了暴雪,老钱心急火燎地打电话说,不通车,出不了门了。这一年他就没能到奉节的考古工地。2005年春节,我打电话给他拜年,他还提起那场大雪带来的遗憾。7月又打电话过去,他儿子接的,说老人已经不在,5月份去世的。我抓着电话,半天回不过神来。
  现在,我该庄重地说说他的大名了:他叫钱常友,原名钱常有,文革中经人善意地提醒后巧妙而识时务地改了。
  2005年的秋天,又到发掘季节。我们在奉节整理寄存物品准备布置新的发掘时,找出了老钱存在这里的一个纸箱,内有狗皮褥子一张,护膝一副,与小件生活用具一起杂乱地摆放着。下面是一包修复工具,用一块满是石膏、油灰印渍的粗布围裙细心包裹着。纸箱一角放着他坐火车违禁带来的一瓶三甲树脂,还剩一半。留下那半瓶树脂,其余的我让两个研究生到县城给老钱家人寄去,这是老钱留在考古工地上的遗物,寄给他家人处理吧。
    以后几年的三峡考古,没了老钱,但我每到一地,还会有朋友问起他。大家留恋在一起无所顾忌开怀畅饮的美好时光,那时老钱总会适时地举着杯为大家献上一首蒙古族劝酒歌:“金杯呀!银杯呀!……”就着老钱的歌声,我们不知多喝了多少酒,身体摇晃着,心中却填满了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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