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大学的文化传统早在南高师与东南大学时期已经形成。如文化大师、当年东南大学教授吴宓所概括的:“教学相长”、“教师认真教,学生认真学。”梁实秋、吴宓对此都留下了美好的回忆。
据史料记载,1923年(民国十二年,癸亥)春,清华学生梁实秋来东南大学游览,连听吴宓课二三日。梁回清华后即在《清华周刊》撰文,盛赞东南大学学风,及吴宓之饱学善教。吴宓本人在其自编年谱中写道:“以东南大学学生的勤敏好学,为之师者也不得不加倍奋勉。”“1921―1924年三年中,为宓一生最精勤之时期。”他在这期间,一方面编撰与定期出版《学衡》杂志,一方面教课,“积极预备,多读书,充实内容,使所讲恒有精彩。”我们可以说,是东南大学造就了这位大师,而吴宓也丰富了东南大学的学风与传统。这个传统一代一代的薪火相传,在经近一个多世纪,到我们上学时还在一定程度上保持着。
我们20世纪50年代的学生,是这个传统的继承者与见证人。当时,学生寝室很拥挤,一个18平方米的房间放上四个床(上下铺)与四张书桌。书桌是很特殊的,不是并排而是面对面的二个抽屉。二个学生合用一个书桌,面对面地读书写字。住8个人。学校后来扩大招生后,竟放置5个床,供10人住。虽然如此,同学们在这里安心地学,毫无怨言,白天大部分时间去教室上课,晚上有一个人可凭阅览证去图书馆看书,其它人都在寝室做功课,并无太多的相互干扰,二三个钟点的学习是有保证的。平时大家对大楼、对居住条件似乎谈得不多,谈得最多、最有兴趣的不是大楼而是大师。听说南大有12位一级教授时,大家倍感兴奋,一种自豪感与幸福感油然而生。我们特别羡慕中文系有三位一级教授,真是大师荟萃。实际情况还不止此。57年鸣放时,一级教授胡小石几次在鸣放会上为著名版本目录学家汪辟疆鸣不平,要求重评他的级别,“至少一级”。后来,我们在实际生活中体会到,许多老师,虽然没有大师大家的尊称,他们的课也是讲得十分精彩的,他们也有大师的风采。正是这么多的教授与接受他们教导的学生承继了一代大师开创的优良传统。有些同学如数家珍,默默地在传诵这些大师的名字。
五十年后,这12位一级教授中的一位―――化学系的戴安邦教授拄着拐杖在北园走着,一路上学生与教师都会对他行注目礼,脸上表示出对他老人家的尊敬与爱戴。戴安邦走到哪里,那里似乎就弥漫着一股灵气与肃穆。他走时,数以千计的师生自发地到化学系设立的灵堂,对着戴老的遗像鞠躬志哀,送别这位科学大师。
虽然学习很紧张,周一到周六上午都要上课或自习,(周六下午是例行的政治学习或公益活动,如参加学校的义务劳动),但也有许多由共青团团委或学生会组织的社团活动与周末舞会。学生会文娱部主办的合唱团是一个很活跃的团体,保持经常的活动与演出,刘炳兴同学是合唱团的成员,他个子高,肺活量大,唱男高音。合唱团有一位同学经常来寝室约他去活动,每次敲门,总是一句话“刘炳兴在家吗?”后来我们故意逗乐他,到了他的寝室门口,也学着叫:“刘炳兴在家吗?”开出门来,引得大家哈哈大笑。大礼堂的周末电影也丰富了学生的文化生活。每张票仅5分钱。我一生中享受过二种平民消费,一是5分钱的电影,那是上世纪五十、六十年代的事。一是在上海七宝古镇听说书,入场费二元,还送一壶茶。听书时服务员不断给你加水。每场二小时。这是21世纪初的平民消费。
“旅游”、“休闲”这些名词在大半个世纪前还未出现。那时叫春游、秋游。每年放春假三天,是春游的日子。一般地我们都只活动一天。春游、秋游最常去的地方是中山陵与玄武湖,作为历史系的学生,我们对文物古迹有兴趣,因此系里特别组织我们去游览了西郊牛首山,刘敬坤讲师陪同我们,并作讲解。那次活动,我没有去,只记得同学们回来时,很开心,若有所得。
牛首山的二唐陵墓,解放初(1949年)由南博院长曾昭�带领南京博物院考古队去现场挖掘的。2009年,值逢60周年纪念,江宁区政府组织了隆重的纪念仪式。当年跟随曾院长参加挖掘的蒋占初(他在57年调入南大历史系教书,至今)应邀参加了这个仪式。
有一年为隆重纪念孙中山先生,全校各系都组织到中山陵谒陵。郭影秋校长听说后也兴致勃勃地前往谒陵,他脖子上挂着一个相机。当看到许多团支部都同郭校长合影留念时,我们也不甘失去这个机会,于是推举我们年级最年长的同学徐洁明去请郭校长。我们让徐洁明去请他,是因为她与郭校长认识。渊由是这样的,徐洁明同学是八舍舍长,负责管理八舍清洁,安全等事项,有一天晚上舍委开会,忽发现郭校长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舍委们的议论,等徐洁明讲完后,他和缓地说:“刚才这位同学(指徐洁明)的发言我是赞成的。”在会上,他象是一个与会者而不象是校长,一点没有作指示的样子。散会后,他问了徐洁明的名字。校长与舍长从此相识,据徐洁明回忆,以后,在校园里相遇,郭校长总是与她打招呼,与她攀谈几句,显得和蔼可亲。
男女生之间的恋爱,给校园文化传递了一份爱的奉献。学校对此持不提倡、不反对的政策,让学生好自为之。这个政策很明智,当时社会媒体还在讨论青年学生可不可以谈恋爱呢!这也显示了孙副校长、郭校长的开明大度!毕业分配时,在可能的范围内,对此均有照顾。学生也很有分寸。谈情说爱,只限于周末与星期天,上课的这几天,仅仅在食堂共同进餐而已。南大校园不仅有认真读书之风,也有张扬人性的一面。确实,生活是美好与丰富多彩的。
作为学生,我的校园生活仅四年,但从留校任教至今,我亲历校园生活50载,校园,在我心目中是我的家。50年里,我在校园不知走过了多少回,愈发觉得它是多么美与温馨。那些夹着书包在行走的男女学生,不正是当年我们的写照。我有时在食堂吃一餐,也是存心与学生们在一道,尽管他们中没有一个人认识我。我渐渐地悟出一个理念:大学校园是一道最美丽的风景线,它给我们的是心悟而不是视觉,这是任何风景不可能给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