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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对浦口校门的马路上种着两排鹅掌楸。来南京的第一个秋天,文学院的女孩们每天都在那里站军姿踢正步,穿臃肿的迷彩服,脸蛋晒得黝黑黝黑。能够在鹅掌楸的树荫下休息十分钟,喝水聊天大笑,便是非常快乐的时光。多年以后朋友送我一张淡粉水彩,窄窄画纸上只有一片树叶,绿色间杂着金黄,脉络分明。下面一行小字:谨以这片鹅掌楸,献给最初认识的你。于是充盈在那个炽热九月的全部阳光,连同整树叶子摇晃出的凉风习习,忽然在记忆中鲜活起来。
再往前走能遇见垂柳,春天,柳絮因风起,浩浩荡荡地从大礼堂一直飞往左涤江。春天总是最好的季节,那些花团锦簇姹紫嫣红让整个世界一点点明媚起来。图书馆外的马路上开满了浅粉色的花,曾经有人认真翻阅过植物学分类词典,然后告诉我那是八重樱。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摇曳,以异常轻盈的姿势坠于树下。那个时候文学史老师刚讲到魏晋南北朝,在黑板上给我们抄谢眺的诗: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我转头望望阳光正好的窗外,忍不住对着满地落花发呆。
相比浦口青翠浓郁的大树,仙林的树苗尚未成林。然花却开得正好―――网球场旁边的玉兰,每年春末落下洁白钝重的花瓣;大活楼前的红叶李,一株一株挤得格外热闹。还有紫荆,海棠,木槿……傍晚时分从宿舍散步到湖边,合欢的香气弥漫在浅浅夜色里。倘若湖边也正巧开着野花,便掐一朵深紫一朵浅紫,用水养在细颈玻璃瓶中,小小宿舍愈显窗明几净。
仙林的教学楼均是灰色主调,我们在一层上了整整两年核心课,记完了六本笔记,从曹子建一直听到莎士比亚。每节课后都会拉着朋友从教室里逃出来,天马行空地胡侃瞎聊。眼前正对灰色砖墙,种着一排比人还高的月季。植物花期多不长久,唯有月季终年开花,明亮硕大的花朵总叫人心旷神怡。
梧桐高大沉默,在足球场边,在图书馆旁,在南园北园的每一个角落。早春时节,梧桐果漫天抛絮。清晨踏着厚厚一层金色的绒毯,让人疑心昨夜有只大狗悄悄路过,只摇头摆尾洒下一堆柔软细毛,脚步轻盈得不曾吵醒任何人。飞絮尚未落尽,嫩叶已悄然初生。宿舍窗前便有一棵梧桐树,刚发芽那几日,每天都会变换一种新的绿色。那段时间我常独自待在屋里敲论文,望望写在每片叶子上的晴好天气,多想跑出门去散散步吹吹风,抱本喜欢的书在小树林里坐一下午。最终也只能揉揉酸痛的眼睛重新面对电脑屏幕,心中满是枉负春光的无奈感慨。
鼓楼地形复杂,随便走走就会遇见惊喜。逸夫馆北面草丛深深,秋天的木芙蓉和春天的山茶花皆隐匿其间,走到近处方能发现。八舍楼前的凉亭顶端垂下细细紫藤萝,花香袭人,很快便消失无踪。某个下雨的夜里去鼓楼车站接朋友,我们挤在同一把伞下,鞋子进水,裤脚湿透。狼狈不堪地走着北园那些曲折小路,经过校史博物馆,却见头顶两树素净白花开得正好。颜色浅至近乎透明,一如夜色中浮动着的荧荧灯火。
从杜鹃到泡桐,然后是绣球、国槐、石榴、蔷薇……鼓楼的花常开不衰。它大约是我长久生活过的最美丽的地方,四季更迭,草木葱茏,繁花绚烂,年年如是。可惜好时光终归有尽,在这最后的六月,离别亦在所难免。我也将收拾行囊离开鼓楼,离开那些教我认树陪我看花的人。唯有灵气通透的植物们依然静默在这里,美丽如初,从未改变。当下一个春天,它们再长出年年岁岁相似的花和叶,满眼惊讶流连于树下的人,又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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