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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孩子已大多不知桑葚为何物,乡下孩子是否还对桑葚有兴趣我也不知道,不过在我小的时候,桑葚是值得期待的一种水果。那时乡下的水果很少,店铺里的桃李杏等没有现在这样品种优良,还得花钱买,路边的野桃酸杏味道不好,还不能随便摘,因为都是有主人的。只有桑葚,酸甜可口,可以随便采摘,没人管。
桑葚才泛红,就有小孩子采了泡在水壶里,用一根胶管细细吸着那微酸的水,觉得很享受。等到有七八分红,很多孩子都来采了,泡在水壶里,或者直接吃,这时的桑葚酸中带甜,甜里泛酸,很像豆蔻年华。到桑葚变为紫红或乌紫色时,味道就非常甜美了,咬一口,嘴里都是甜甜的汁,再不采摘就会被鸟儿啄食或者自行落地了。
那时很多男孩女孩会爬树,爬到高高的桑树上采摘最甜美的果实,有时也在树上吹风、看云、聊天,等所有的口袋都装满了才下来,分给其他伙伴,有时直接喂到伙伴的嘴里。熟透的桑葚不宜放在衣服口袋里,特别是白色衣服,汁液流出来很难洗净,不过那时的孩子会为了桑葚而不惜衣服。桑葚有时还可以是一份特别的礼物,是男孩子送给女孩子的礼物,是学生送给老师的礼物。
有些不会爬树的孩子,如我,只好等着分别人采的桑葚,若别人不肯分,只好自己另想办法,比如摇树,一群不会爬树的孩子一起摇树,把桑葚摇落下来,这个办法效果不好,且树上的孩子会反对,――有时也会因树上的孩子反对而能逼他们分一点果实。还可以拉桑树的枝条,拉断了许多桑枝,所采的也不过是一些青涩的果实。还有就是拿竹棍打,一棍子打下去,总会落下些果实,可惜的是那时候没有足够长的竹棍可以直接打树顶上的果实。很多不会爬树的孩子会去缠大人,可是大人很少有兴致帮孩子打桑葚,总是敷衍一下匆忙了事。
有一年,一位老中医说桑葚泡酒喝可清心明目,父亲对此感兴趣,主动提出来要带我去打桑葚,我真是喜出望外,觉得我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那是一个晴好的上午,父亲让我带着扫帚和小竹篮,他自己带着晾衣服用的长竹篙和晒谷子用的大簸箕,我们一起去打桑葚。父亲选好位置,我扫干净地面,父亲放好大簸箕,然后长长的晾衣竹篙就树了起来,直达树颠。父亲一动竹篙,那树顶上只有鸟儿能吃到的紫红的桑葚就像雨一样落了下来,也像从阳光里落下来的一样,落在簸箕里,落在簸箕外,落在人的身上、头上、脸上。别的孩子抢着去捡落在簸箕外的桑葚我一点都不介意,我只觉得我有一个很了不起的爸爸。
打了几篙子,簸箕里就有不少桑葚了,我一边吃着甜蜜多汁的桑葚一边往小篮子里装,觉得日子格外美好。装满了一小竹篮,我就高高兴兴跟父亲回家了,帮父亲清洗桑葚,帮他把桑葚一颗颗塞进酒瓶里,然后封好。一段时间以后,桑葚紫红的汁液就被白酒吸收了,从瓶外看,酒色与桑葚都格外诱人,父亲喝起酒来也似别有一番香甜。
过去的日子那么长又那么短。之后那些采摘桑葚的孩子或外出读书,或者打工谋生,在家乡的日子就少了,对桑葚的兴趣也不知不觉就淡了。因为不养蚕,桑树在我的家乡差不多就是当柴烧的闲树,后来乡下作兴栽香樟,长大了可以卖到城里作绿化树,桑树就几乎都被砍伐了。
今年初夏,我回乡看望父亲。父亲已经有很多年不喝桑葚泡酒了,如今病后,连酒都戒掉了。我和他在屋角的一株桑树下聊天,聊很多年以前的事情,聊采桑葚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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