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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睡不着,坐在案前乱翻书。黄秋岳《花随人圣庵摭忆》中记录了魏瀚为林纾《闽中新乐府》作序的事。林纾就是大名鼎鼎的林琴南,现在大家都把他不懂外文照样翻译西洋小说的故事传为佳话,对他所作的《闽中新乐府》知者寥寥。
1897年,光绪二十三年,林纾署名畏庐子,由好友魏翰在福州出资刻版印行《闽中新乐府》,魏瀚在序中提到“畏庐子愤切莫高,一日以白香山讽喻诗课少子,感怀时事,乃编为《新乐府》三十二首。余见而求其稿,将镌板以授家塾,畏庐子笑曰:‘二十六年村学究,乃欲吟诗为童子启悟之阶,自度吾力未至也。且吾不善为诗,俚词鄙谚,旁收杂罗,谈格调者,将引以为噱,而吾又不乐为诗人也。’”也就是说,林纾对当时的儿童教育极为不满,以他26年的教育实践为指导,编写了《闽中新乐府》。有研究者说《闽中新乐府》反映了林纾早期的进步思想,也有研究者认为这是中国近代最早的儿歌体儿童文学。大家的兴趣都集中在《闽中新乐府》上,其实魏瀚及其为《闽中新乐府》所作的序,本身也很有意思。
魏瀚在序中说:
夫行道未有不自近始者。圣人之道,人知其至微至远也,乃欲童子一蹴之,如蒙塾以《大学》、《中庸》课童子之类,于古人小学之理,是否有合,姑勿深辨。但学、庸之理,塾师尚弗能悟,而欲童子熟读而自会之,使空灵之脑气,壅窒眩惑,终身蠢蠢然,眼前日用之理,一无所觉。迨乎内训,而又教之以崇神鬼,信谶纬,庸俗拘忌之事,动息皆足制肋,天下至理,愈膜隔而不相符。复日督坚坐,凝滞其气,必尽磨其棱角,然后名为成材,则华人之训蒙,直戕贼其子弟耳。
欧西东洋之人,下至为兵为捕,人人率知书明理,使之所教,岂有高于吾圣人之道?正于童�时,训导必取其浅明易晓者,渐渐引以世事,又渐渐入以国事,鼓其英气,令胸中洞然于天下大势,故视国之仇若己仇,视国之利若己利,国日以强,人亦日以勇。又其法多以歌诀始,歌诀,有韵之文也,读之顺口而易入,以天下之理汇入其中,经父兄指授,愈有神悟,志气日益发越,所益夥矣。学、庸之理虽极诚正,而童子不加鞭棰,几复不能成诵,正以不知其中奥妙,懑懑暝暝,口纳心拒,迨鼓荡以科名之荣,始奋然趋之。其奋,为科名奋也。故有至老不知外事,并不知有生人之事者。甚哉!蒙养得失,系国之强弱也。
魏瀚这段文字,应该算是中国最早的比较教育的文章了。他一语中的地指出,中国的传统教育,为了科举这个伟大的目标,真正做到了从娃娃抓起,违背人的认知规律,“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勤学苦练,死记硬背,这样训练的结果就是除了会写对付科举的制式文章,既没有生活技能、技巧的学习和培训,也没有对生活乐趣、生活美学的训练与熏陶。
100多年过去了,科举早被丢进了历史的垃圾桶,可魏瀚的话题还没有过时。小娃娃没有出世,各种胎教机构就在产检的门诊以铺天盖地的广告骚扰家长,宣称胎教的伟大与重要。小娃娃生下来,各种早教机构就会告诉你,“不能输在起跑线上”,英语、音乐、舞蹈、武术、书法、围棋……,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开不出的辅导班。不管子女的天资、兴趣,家长带着小孩从这个班到那个班,东奔西跑,疲于奔命,就为了与众不同,从而更好地出人头地,幼小的心灵灌满了世故,唯独不教对生活的热爱、对生命的尊重、对自然的欣赏。
回头说说魏瀚,也不是一个等闲之辈。魏瀚1850年生于福州,他的父亲魏大韶是同治元年壬戌科举人,从小给魏瀚的中国传统文化教育可谓深厚。魏瀚以船政前学堂第一届学生中第一名的成绩毕业后,留在福州船政做技术工作,成为中国第一批赴海外考察和留学的海军军官,可以说是中国第一代军舰制造专家,担任过晚清海军部的造船总监。更为神奇的是,他在法国留学期间,不但学习了造舰技能,还兼修法律,是第一位获外国法学博士的中国人。民国元年,任福州船政局局长,被国民政府授予海军中将。他一直活到了1929年。给《闽中新乐府》作序的1897年,魏瀚在主持马江船政工程处,以47岁的壮年,游历西方的眼界,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中国儿童教育的弊病,只可惜,到现在这个病还没有被彻底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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