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年时,我家老屋有个很大的壁橱,壁橱里平时摆满了瓶瓶罐罐。记得玻璃瓶里装的是烧酒,有的泡了草药,颜色变成了金黄色或深红色。上了白釉的瓦罐里是浸泡的霉豆腐,霉豆腐里泡有冬瓜干、红辣椒、橘子皮、姜片,经霉豆腐泡过的冬瓜干,透明红亮,香辣爽脆,我最喜欢吃了。霉豆腐是我们那里家家户户四季不断的下饭菜。壁橱有四五个这样的白釉瓦罐,灌口用黄泥细细地封好了,藏一年不坏。有个细口大肚的黑釉瓦罐里面装的是炒米,是我经常光顾的,记得最深。
炒炒米要用糯米干,在故乡,一年到头每家每户都会蒸几缸水酒,那时乡下很少买啤酒饮料,村里小店里似乎也没有这些东西卖。家里来客人了,或是遇上红白喜事,水酒断然是不能少的。蒸水酒用的是糯米,糯米头天晚上清水泡下,第二天早上就泡透了,然后上木甑大火蒸熟。外地人一听蒸水酒,不懂,水酒怎么蒸,其实蒸的是糯米。蒸熟的糯米香气四溢,粒粒莹润饱满。在物质贫乏的少年时代,吃上两碗这样松软温香的糯米饭,是天下最美不过的事了。家境好点的人家,白莹莹的糯米饭上拌上两匙红糖,那是再好不过了的美味。
小时候,听婆婆讲,邻村有个木匠,做的活漂亮,而且人也厚道,十里八村的人家有木匠活都请他去做。但他有一个很怪的要求,就是做完木匠活,他要吃一顿有白砂糖拌的糯米饭。那时觉得这个木匠是条馋虫,比我还馋。现在想来这个木匠很有意思,我猜他是穷孩子,白砂糖拌糯米饭,你想啊,香甜软糯又充饥的一碗糯米饭对饥肠辘辘的穷孩子来说,是多么美好的东西!可是这样的一碗糯米饭对穷孩子来说是很遥远的事,最后是深深地根植在他的记忆里。现在,能做手艺的他终于可以吃上一碗白砂糖拌糯米饭了,但我知道他肯定不是在吃糯米饭,是在咀嚼儿时的往事。
糯米饭开始很上口,吃下一大碗后,你就不太想吃了,腻人呢。母亲每次蒸水酒都要蒸满满一大木甑的糯米,为的是给我们几个馋虫解馋,可是我们的肚子装不了多少。母亲就舀出两大瓢糯米饭,摊到簸箕上,放到日头下晒干,晒干了用来炒炒米。家里有小孩的,都会晒上几簸箕这样的糯米干,闲了炒成炒米,给孩子当零食。
老家的母亲们的都会炒糯米炒米,但要炒好并不容易。火候拿捏得准,火候大了,糯米干就炒焦了,吃起来一股子焦糊味;火候不到呢,容易炒不透,吃起来半生不熟的,�牙。火候掌握得好的,炒出的炒米金黄透亮,膨松酥脆,吃到嘴里满口香。故乡盛产茶油,炒炒米时加几匙茶油,色泽更亮,口感更酥香。炒好的炒米母亲装在那个小口大肚的黑釉瓦罐里,瓦罐在我们几个孩子的经常抚摩下,外壁变得异常光亮。
炒米不像糯米饭,吃了腻人,而是越吃越想吃。母亲刚炒了一大罐炒米,我们常常把衣兜裤兜都塞满了,吃完了又回家装。母亲见了说,明天你们不吃啦,一天都吃完?我们说,吃完了再炒呗。等我们再回来装炒米时,母亲不知把瓦罐藏哪里去了。我们几个孩子,翻仓揭瓮,到处找寻,还是没找到。在晒坪上玩,我们只能看着别的孩子大把大把地把炒米往嘴里撮送。馋得我们真的差点生“积”。只是过了几天,母亲又把那个瓦罐放回了壁橱,我们高兴坏了,有炒米的日子又回来了。不过我们吃炒米似乎不像以前那么频繁了,母亲说过留点明天吃。是要留点明天吃,要不又只能看着村里的小伙伴瘌痢头故意在我面前一粒一粒数着炒米往口里送了。
故乡人爱吃擂茶,炒米是拌擂茶的好佐料。几个妇女坐在一起,说着说着,肯定就说到擂茶上了,大家很快动起手来,烧水的烧水,擂茶泥的擂茶泥,不一会,一大钵擂茶水就冲好了,满屋子的茶香味。喝擂茶时,茶面上撒上一把炒米,香喷喷的更有嚼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