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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籍华裔学者何炳棣教授回忆早年在清华大学听俞平伯先生讲大一国文课的情景时说:“俞先生虽兼重章句训诂,讲课精彩之处却在批评与鉴赏。讲到《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迟迟’,《古诗十九首》里‘白杨何萧萧’,俞先生引起我们哄堂,因为‘迟迟’和‘萧萧’的美是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所以俞先生只好再三地大叫:‘简直没有办法!’”(《读史阅世六十年》61页,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
文学鉴赏往往是因人而异的,一般取决于欣赏者的生活体验、美学意趣等因素,因此可能只是个人感受的风雅独赏;美感体验也往往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所谓“诗无达诂”就大致包含这两个方面的意思。
文学鉴赏是对文学作品的美感体验,感性、意会、风雅独赏,都是再自然不过的,无可非议。然而“文学鉴赏”却不宜用于语言文字的学理分析,否则即使不离谱,也让人雾里看花。
《颜氏家训・音辞》说:“南方水土和柔,其音清举而切诣,失在肤浅,其辞多鄙俗。北方山川深厚,其音沉浊而�钝,得其质直,其辞多古语。”这段话的意思是:南方水土柔和,语音清轻上扬而确切精当,但比较肤浅,词语大多是粗俗不雅的。北方山川深厚,语音沉重浑浊而厚钝,反映了语音的质朴平实,词语大多是古雅的。
颜之推把南方方言和北方方言的差异归因于水土、山川的不同,这仅仅是想象和附会,其实毫无逻辑联系,不必多谈。值得注意的是对南北方言语音的“鉴赏”,所谓“清举”、“切诣”、“肤浅”、“沉浊”、“�钝”、“质直”等等,究竟该如何体味、如何领会?南方话语音清轻上扬(清举)与“确切精当”(切诣)如何联系?“清举而切诣”的语音为什么是“肤浅”的?北方话语音沉重浑浊而厚钝,如何就“得其质直”?所有这些,其实都难以确解,究其原因,就在于都是个人的感性“鉴赏”。
《颜氏家训》总结了作者立身处世的经验体会,记述了当时丰富的习俗民情,对于文化史的研究具有重要价值,《颜氏家训・音辞》对南北朝后期语音现象的记述也弥足珍贵。然而,从“清举”、“切诣”、“肤浅”、“沉浊”、“�钝”、“质直”之类的字眼来看,却只能看作“鉴赏”,而非学理分析。
我们当然不能苛求古人前贤。鉴古观今,当今社会对语言文字的“鉴赏”也很常见。诸如对方言“好听”与否的评判,对汉字褒繁贬简的意趣(如对简体字“爱”字无“心”,“语”字无“言”的指摘),都不过是以某种先入为主的印象为标准的感性鉴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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