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天的味道，最初是被嗅觉捕获的。
那天，朋友老陈约我去钓鱼。初春的郊外，乍暖还寒，但河边的地里，已有牛在耕作。犁铧过处，捂了一冬的泥土，哗啦啦地摊开在温煦的阳光里，那股清新的气息，混杂着各种青草味儿，还有野花的芳香，在微微润湿的空气中酝酿。老陈说，这是春天的味道。小时候每到春耕，他总是跟在老牛后面，与白鹭、田鹬，争抢那些随土翻出来的青蛙和泥鳅。在物质生活匮乏的年代，这些小生物就是他眼里美味的食材。回家前，他还会采一把二月兰和油菜花送给隔壁的小英。老陈讲起这些往事时，脸上绽出孩童般天真的笑容。
邻居大李事业有成，闲暇之余最爱摄影。每年春天，他就像一只逐花的蜜蜂，拍完了油菜花，就去拍桃花；桃花快谢了，就忙着去和梨花约会。有一次，他为了拍到桃林的全景，半夜起来就去爬山。当第一缕霞光照在万亩桃园时，那缭绕的薄雾，粉色的花海，美得大李怔怔地看着，差点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大李还常跟养蜂的朋友一起远行，白天拿着相机在花海里“招蜂引蝶”，日落西山，就在花树下低吟浅酌，看倦鸟投林，老牛暮归。大李厌倦了明争暗斗的商场，如今追求的是一种云淡风轻的生活，他说:花间一壶酒，对饮话桑麻，这就是春天最美的味道。
当然，春天的味道还可以用味觉去感知。
植物对春天总是最为敏感，梅花还未凋零，地下的春笋却已蠢蠢欲动。江南人对那些长在黄土层下，笋头将出未出的毛笋称为“黄泥拱”。刚出土的黄泥拱鲜嫩多汁，营养丰富，最适合做一道江南名菜―――“腌笃鲜”。将去年冬天腌制的咸肉，与开春出土的鲜笋搭配在一起，看似简单却大有深意。这道功夫菜，最适宜放在红泥炉上小火慢“笃”（炖），在沸汤轻微的“噗噗”声里，鲜笋与咸肉的味道相互融合、渗透，经过一两个小时的炖煮，此菜口味咸鲜，汤白汁浓，吃起来鲜香而不肥腻。
文人爱竹，也爱吃笋，有文坛“美食家”雅号的陆文夫，最喜欢吃的就是他老伴做的“腌笃鲜”。他说：“鲜肉、咸肉、春笋加辅料，荤素搭配，煨炖之后，啊，呱呱叫的肉汤。”而郑板桥这个怪老头，则喜欢鲜笋烧鲥鱼，他有诗云:“江南鲜笋趁鲥鱼，烂煮春风三月初”，山珍海味一锅端，想必味道也坏不到哪里去。
春天也是吃螺蛳的最好时节。螺蛳价廉物美，和竹笋一样，都是老百姓餐桌上最接地气的家常小菜。以前，我家门口有条绵长的塘河，到河埠头洗菜淘米时，随手往水下的石坎里掏几把，就是一大碗壳薄肉肥的青壳螺蛳。拿回家养在水桶里，放几滴菜油让它们吐出肚子里的脏物，再剪去螺尾，就可以做各种口味的螺蛳菜了。
螺蛳食法颇多，如放汤、煲粥、螺肉炒马兰等，但最经典的是酱爆螺蛳。油锅热后，放入干辣椒、葱姜爆香，倒入螺蛳翻炒几下，加豆瓣酱、料酒、盐，盖上锅盖焖煮三分钟，出锅前撒些白糖收汁，就可装盆上桌。春风沉醉的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喝着啤酒，嘬着螺蛳，你“唧唧”，他“唧唧”，不但好吃，而且热闹。
螺蛳除了做菜，还可以当零食吃。汪曾祺在《故乡的食物》中就曾写道：“我们家乡吃螺蛳，谓可以明目。用五香煮熟螺蛳，分给孩子，一人半碗，由他们自己用竹签挑着吃……”吃剩后的螺蛳壳也有用处，据说清明夜将它们撒到屋顶上，可以驱赶蛇虫。这个游戏我童年时也玩过，在那个遥远的春夜，螺蛳壳在瓦片间滚动时那种纯朴的声音，至今还常在我心里沙啦啦地响起。
用嗅觉和味觉去感受春天的味道，两种方式，一个意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