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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注意到父亲的白发时,父亲已离休在家,看看报纸,养养花草,与左邻右舍拉拉家常。我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而我出生时,父亲已年近五十,在我上小学时,他已经赋闲在家,不再为工作操劳奔波了。
离休后的父亲脾气好多了。偶尔还洗洗碗,喂喂鸡,这让我吃惊不小,又欣慰不少。但在外地求学时,最担心父亲上山砍茅柴。村人一般不卖引火的茅柴,父亲也乐意自己砍。但我就是放心不下,我上过山,知道山路的艰险,腿有残疾的父亲万一跌倒又将如何?这时眼中的父亲早已是风烛残年,但他不辍劳作,与体力与时间抗争。那瘦而又瘦的父亲成了我求学时的最大担忧。
父亲常在晚餐前去串门,侃大山。这时人们对他极敬重,听他说抗战中的事。他常说起他负伤的事。他说得极轻松,说身中两弹不觉得痛,仍在战斗。一聊到在山东治伤时的事,对山东老百姓赞不绝口。当地人把鸡蛋攒起来,无偿地捐给了部队,父亲在那呆了一个月,唯一的营养品就是那极鲜美的鸡蛋。当地人太好了!父亲常这样说。我发现他脸上光泽红润,浑身透出无限的活力。这样的次数多了,我就发现,父亲其实是用这种方式来打发他离休在家的无聊,毕竟他年轻时有或多或少的辉煌,他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对家是无暇顾及的。有了这种了解后,我对父亲就有了同情,我看父亲的时候,就有了一种亲近。原来,父亲他也有许多普通的情感,他让我在渐渐走进他的心灵中,有了成长的感觉,有了爱的体验。
小时候,父亲一头乌黑的头发让我骄傲。小伙伴的父亲没有谁像父亲这样满头乌发,没有谁像父亲这样容光焕发,父亲永远都是年轻的。我在这样的骄傲中陶醉了很久,父亲的形象也在我这样的陶醉中深深地镌刻在我的心中。只是,在某一天,我讶然发现父亲的黑发中竟夹杂了一些刺眼的白发,惶惑中的我不知如何面对。我相信,过几天,这些可恶的白发就会良心发现,幡然悔悟,重又返朴归真,我又能见到父亲一头乌黑的头发了。可惜,这念头就像流逝的溪水,潺潺又潺潺,可现实还是现实,父亲的白发像山坡上的蓬草,一茬一茬地白了起来。我知道,父亲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渐渐老去,我也就愈来愈相信,父亲也和别人的父亲一样,愈来愈为子女操心劳力。父亲这个称号,让天下的父亲即使是侠骨也变柔肠,即使是老去也不改变满腔爱意,即使爱到深处也只是默默关爱。
那三千丈的白发啊,每一寸都是淡淡而又深深的父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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