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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的桥头,有一个做炒米糖的师傅,每天都在那里现做现卖。皖中一带过年,炒米糖是家家必备之物。亲朋往来,桌子上少不了摆放两碟自家炒制的花生和炒米糖;再多者,外加些炒瓜子和香烟之类。时过境迁,现在早已没有人家亲自做炒米糖,因为那工序实在太过繁杂。但这样的旧俗,他们还保持着,于是,买。
这正是年关时节,做糖师傅的生意很好,每天来买的人络绎不绝。即使是雨天,他也会搭起雨篷,生意丝毫不受影响。他负责炒制,他的妻子则在案板边上负责称卖。
他的"铺子"很简单,一个制糖和摆放糖的案板,边上一个锅炉和液化气罐。锅炉是用来炒糖的,他先往里面倒上糖稀,开火烧化,然后再倾入炒米,用锅铲上下翻抄,使糖稀将炒米都粘在一起。这时再将它们抄到案板上,用木板从上面将它们压平,再用长条形的木块分别从四周向里边赶,一直到整整齐齐,成了一个方形。这时,糖稀正好冷却。师傅操起厚重的铁刀,用木板做标尺,将炒米切成一条一条,然后再将这一条一条像切菜一样,切成一片一片。因为糖稀早已冷却,所以,虽然这切后的炒米糖贴在一起,却并不会再粘到一起了。
就如此而看,其实炒制米糖的工序并不复杂。但实际上,这只是炒制米糖的最后工序,先前的种种早已为今人简化。说其繁杂,当首论熬制糖稀。今天做糖所用的糖稀,都是直接买来的成品,那是用大米熬制的。但早些年,用的却是山芋糖稀。每年冬月,农村人家先将一定的大麦装进蛇皮口袋,每日都往水中浸上一浸,让它们发芽、生长。待得芽儿长到一定尺寸时候,便可以熬制糖稀了。将无数的山芋洗净,切块,放进大锅,加上水,盖上锅盖,大火,烀,直至烂透。抄起,装进大缸,将大麦芽放进去,上下左右搅拌均匀,再盖上盖子,捂闷一会。这时在厨房里吊起一个用厚实纱布做成的吊网,将缸里的山芋“泥”放进去,反复使劲摇晃,将汤汁给过滤干净,落到下面的盆中。
这样的汤汁,只是个半成品,离糖稀还很远。将它们倒入锅中,灶下架起柴火,使劲熬制。汁水在那锅里上下翻滚,水气腾腾升起,整个厨房里烟雾缭绕。那锅沿四周,不时生起泡沫状的东西,需及时用瓢将它们打起。如此反复下去,一大锅的汁水,最终变成了只有大半脸盆的糖稀。那糖稀浓浓黏黏,香香甜甜,褐黄色,用筷子挑起,后面会跟着起来一根渐渐变细的糖丝。
农村人家做糖,炒米也都是自己准备。先将糯米煮熟,抄起,待上了冻,揉碎,变成一粒一粒,再放到太阳下,经过几日晒干。到这时,那炒糖的原材料方才算准备完毕。
腊月里是做糖的时节。做糖,并不是家家主人都擅长的。这时会有一些做糖的师傅,走街串户,为人家制作,挣些辛苦钱。工序,虽不外乎桥头师傅的那些,但他们对火候的把握和熟练程度却炉火纯青。他们先将晒干的糯米粒放入锅中,配以铁砂炒成米泡。然后再倒入糖稀开始炒制。乡下把这个工序叫做“�糖”,意为用小火,不能使米泡糊了。家境好的人家,除了单纯的炒米糖,还会掺入炒熟的花生米,制作成花生糖;或者纯用芝麻炒制一些芝麻糖。这样的糖,对幼时的我来说,都是奢侈品。
做好的炒米糖,要放入里外两层的口袋中。里面一层是厚实的透明塑料袋,两层扎起来,严严实实,不透气,这样它们不能接触外面的空气,才不会回潮软化。每年冬天,家家户户都要做上一整口袋。但实际上,它只是点心类的东西,并不时常吃。春节里是大用它的时候,或是平时饿时暂拿它垫一下肚子。吃它,干吃是多数,也可以放到碗中,冲入开水,使它们化开,喝下去。
我已经很多年不曾吃过炒米糖了。它们早已不再是我记忆中的炒米糖了,或者说,它们只存于我的记忆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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