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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是闲适的下午,于天气不算阳光,周遭一片清寂的氛围里,远远地听见一阵鸟鸣。
心中顿时一动。鸟鸣忽而低回,忽而激越,这声音似曾相识,又似乎非常遥远,但却有某种难以言状的力量。就像一道光,迅疾划破阴霾的长空,在你视野来不及反应的瞬间,叩击不期而遇的心扉。
我在努力忆起这种声音。它不像百灵,声音没有那般美妙动听;不是布谷,那会带着春天的气息;不是麻雀,天下最寻常的鸟叫自会辨别;也不是喜鹊、乌鸦,快乐与悲戚的感情对比总是色彩强烈……总之,它虽不像熟悉的鸟鸣,却带着强烈的暗示,催使你尽快寻找出答案。
我明白了,它是鹧鸪,只能,也必然是鹧鸪。只有鹧鸪会有如此独特的文化语境符号。
我并不识得鹧鸪,生长于旷野平原,对五彩斑斓的鸟儿认知甚少。而鹧鸪对于国人来说,更多是以“山珍”的形象示目,我之所以毫不迟疑地断定为鹧鸪,是因为想起了那句太有名的辛词―――
“江晚正愁予,山深闻鹧鸪。”联系起前面的“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乍看之下,鹧鸪是一种带有愁怨色彩的鸟儿,其实不然。《菩萨蛮》的下阙,明显地寄托着某种隐喻或反转。“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河不废万古流,再大的风雨,总会有彩虹,天当黄昏、徘徊犹豫的时候,忽闻深山传来的鹧鸪声,这难道不是一种点拨、一种提醒么?
如果说这种解释还嫌牵强,那么辛弃疾的另一首《鹧鸪天》则鲜明表明了姿态。又名《思佳客》的《鹧鸪天》,本来还带点缠绵幽怨的味道,但到了素以豪迈见称的稼轩笔下,那是何等奔放气概!“壮岁旌旗拥万夫,锦檐突骑渡江初。……汉箭朝飞金仆姑”,如此雄健阔大的气象,出现在“鹧鸪为天”的背景下,鹧鸪的形象或寓意,也就不言而喻了。
揣测当然不能代表事实,我不能一厢情愿地以个人喜好推断此鸟就是鹧鸪。所幸,对照我听到的鸟鸣,再认真查阅资料,验证确系鹧鸪无疑,这就不免在感叹之外多份惊喜了。
山深闻鹧鸪,无论感情色彩如何,鹧鸪总归属于山中客的范畴,平畴乡野是难得一见的,遑论现代都市。近年来栖身的小城生态持续改善,加之居家前面便有一条大河,鸣鸟已属寻常,河面以及两岸树丛,时见灰雀白禽飞过,甚至有次还见一渔夫驱使过若干鸬鹚,但鹧鸪实属罕见,即便在绿化更好的公园也未见闻。我所疑惑不解的是,它们从何而来,又因何而来。
它们总是奏响悠长的声调,声音略有些滞重,但却很坚定。我用它们,而不是用它指称,是感觉总是一群鸟,而不是一只鸟在孤鸣。
它们好像宁愿偏爱灰蒙的天色,而不是阳光灿烂的日子。总是突然一阵啼鸣,将原本的宁静打破,而且说也奇怪,在鹧鸪一声紧似一声的鸣叫里,有时天色会慢慢放亮,似乎声音在空中划下巨大的弧度,开启了一扇命运之门。这时候,声音会渐渐拔高到某个顶点,接着就戛然归于消失。
我总觉得鹧鸪的出现充满着一种暗喻。尤其对于现代都市。起初以为它们是在迁徙,但这样的次数多了,我开始明白它们并不是过客,而是归人。尽管我始终不曾与之晤面,但这种黑嘴红脚的鸟儿的确回归了,回归于喧嚣纷攘的现代社会,回归于钢筋水泥的大厦丛林。这是自然的回归,这是环保的胜利。
不仅如此。鹧鸪的存在亦如它上溯千年的文化寓意,不管昔日之深山,还是今天的城中。鹧鸪始终代表着一种警醒,一种鞭策,在你心思慵懒的当口,在你浑噩低落的时候。鹧鸪绝不意味离愁别绪或是风花雪月,却喻示一种紧迫的责任,一种有为的精神,往大处说,治平天下,往小里想,修身齐家,逝者如斯,时不我待。
我希望在城市的明天,能听到更多的鹧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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