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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在一处城市的角落,意外地见到一棵榆树,黑黝黝的枝干上舒展着柔细的枝条。榆荚儿刚刚生长出来,嫩油油的,黄中泛绿,绿里带黄,像是怕冷似的十片、八片的一簇,有秩序地挤作一团,在这乍暖还寒的早春季节,显得特别抢眼。由于榆树生长慢,材质差,喜患病,易虫害,没有人专门去栽种它,近些年已经很少见到榆树了。榆荚儿虽是正值食用的最佳时期,却不见有人采摘过的痕迹。真想喊妻子采摘一些,回到家中或下面条或拌面蒸了,重新体会那食不果腹、野菜为粮的岁月,再温一下榆荚儿的清香味道。
小时候,每到春天听母亲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椿树头上绾卷儿,小孩儿饿得翻眼儿。”春天在诗人的笔下是个充满希望和激情的季节,但是对于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中国农村,是一年之中最艰难困苦的时候。家里可以吃的东西快吃光了,地里的庄稼还没有可供食用的,各种野菜或已老得嚼不动或尚未及破土,树上的洋槐花、楮醭�还得些时日才能长出,真是青黄不接。这个时候,唯有榆荚儿正鲜嫩,正适时。于是,榆荚儿便成了农家饭锅里的主角和新宠。
在儿时的印象中,我家门口东西两旁各有一棵榆树,东侧的又直又高,是鸟儿们的聚会沙龙;西侧的枝干粗壮,是家鸡们的集体宿舍。每到早春时节,榆荚儿长出来的时候,四邻八家的乡亲们便不分清晨晌午,随时地从树上采摘榆荚儿。先是从容易够到的西侧矮榆树上开始,等矮榆树上的采摘完了,再移师东侧的高榆树上。高榆树的榆荚儿长在高处,不易够着,男人们便在长竹竿或棍子上绑上铁钩或镰刀,连同树枝钩下;男人们不在家的时候,妇女们不论碰见谁家的玩孩,使唤其爬到树上,用绳子吊个小竹篮上去,摘满竹篮再吊下来。被使唤的小孩高兴得屁颠屁颠的,有了在小伙伴中炫耀的资本。
关于吃榆荚儿的记忆,我印象最深的是拌面蒸和下面条,面汤里的榆荚儿黏黏的,滑滑的,散发着淡淡的、独有的清香。记得有一段时间,早晨蒸榆荚儿,中午面条下榆荚儿,晚上把榆荚儿用开水焯了,凉调着吃。吃到榆荚儿老得不能再吃了,人们又将饥饿的目光瞄向楮树和洋槐花树。在那个物资匮乏、粮食奇缺的年代,不管是地里长的,树上结的,天上飞的,河里游的,人们是接住青吃青,接住黄吃黄,逮住什么吃什么,甚至发过芽的、已经部分腐烂的育种红芋。只是为了满足维持生命最原始、最简单、最根本的需求。
老屋门前的那两棵榆树,早在二十年前就因翻盖新房而被刨去了,随着人们物质生活水平的日益提高,以榆荚儿当粮作菜充饥的年代,已成为日渐模糊的历史,消失在岁月的长河里,淡化出人们的记忆,像滚滚东流一样一去不返了。虽然榆树面目丑陋,形状怪异,既不像白杨那样高大挺拔,有着将军般的威武;又不像垂柳那样婀娜多姿,有着舞女般的温情。但在那个“食为天”的年代,在青黄不接的季节,是外貌丑陋的榆树结出的状如小铜钱的榆荚儿,帮助饥饿的人们走出春荒的艰难困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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