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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子上市早,农历七八月就有新栗上市,之后,滴滴答答,一直要卖到冬至。抢着上市,是想卖个好价钱,就像早茶,早一天是宝迟一天是草。只是栗子没有这么娇贵。
要买又好又巧的栗子,要等到八月初。那时不像初入秋,草色不对了,风也不对了。这时,你到农贸市场去看,动担挑来的,筲箕挎来的,大一堆小一堆地堆着,黑油油地等着人来买。
每年此时,蹲着买的人当中,常常有我。我喜欢吃栗子,蒸或是炒,我都喜欢。除了现买现吃,每年还要在栗子的尾声里,买一点存放,放到过年,儿子回来,给他做栗子鸡。新鲜的栗子不容易放,好坏,好生虫,放冰箱,埋沙堆里,我都试过,总要坏不少,留到年,能有一半好的,就不错了。
好在栗子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山坡上长,长街上卖,家中有树的亲戚,还偶尔送点。
在小镇上住家,这一点是让人感动和怀念的。孩子小的时候,我们住在苏家湾,那时妻子开店做生意,她结交了几个很好的朋友,这几个朋友念我们住在青石板的街上,什么都靠买,山芋上来她们送山芋,花生上来她们送花生,栗子上来她们送栗子,都是赶集时带上来,节气不同,有时送来的竟是一大捧栀子花,或是一束金黄的桂花。小镇女人之间的交往总是这么泥土芬芳。
这是是个丘陵小镇,北边水田南边山,半山半圩,在这里住家过日子,能吃到嘴里的东西也就多,而且新鲜。南山是隐隐的一道翠屏,山前是很多馒头一样的坡,坡上栗树坡底人家。春来栗树开花,开黄白色的碎花,有梨花的影子;冬天栗树落光了叶子,剩一些栗壳挂在枝上,像小鸟儿做的窠。从钟明胜水库大坝过去,有一条茶园中的水泥路,顺路往山里走,上一个坡就到小仁村,此村多果木,春来果花繁目,樱桃尤多。穿过小仁村,下坡,到小张村,村在山口,约十来户光景,此村背靠大寨山。大寨山阳牌半山腰上有几株老板栗,树高数丈,是老品种,秋风起,栗壳开,栗子落地,在草丛里。我曾去捡过。
这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但我总记着这么一回事,每次路过,总要遥遥怅然一番。
栗子好吃壳难剥。今年正月初七,我在家切栗子,栗子怕痛,就地一滚,刀切在手上。我捏着血淋淋的手指头到小区外面的药店去买创可贴。吃饭的时候,侄女抱怨说:嗨吆,板栗皮都没搞干净!妻子说:你大姑爷手都切破了,一只手怎么能搞干净!侄女不敢说了,儿子冲着她坏笑一次。他不挑食。
栗子配鸡快红烧好,通常吃得多吃得方便的还是炒栗。
在路交叉口,一个犄角旮旯的小门面,烟熏火燎的黑。门口,支一口大锅,满满的黑沙里面翻上翻下的是黄油油的栗子。时尚的女孩,艳丽的冬衣,高腰的藏靴,她们在等栗。也有等到的,托着纸袋,一路走一路尖着嘴吃。有时也见一个四十多的沧桑大叔站在女孩当中,那身臃肿的羽绒服,样子很傻。那正是鄙人。
记得有一年的八月十六,作协在湖中舟上雅集赏月,我事先不知道地点,原以为在湖边某酒楼,所以空着肚子去。等打着手机一路问到船上才知道,没有酒菜,只有茶水和茶食,其中有一款是炒栗。月上中天,我肚子着实饿了,在某公的《二泉映月》的胡琴声中,在某女的越剧《十八相送》里,我顾不得颜面,大啖炒栗,越吃越香,直吃得栗壳纷纷。那晚,炒栗的甜香,抵得上半轮月色。
路过肯德基,我在想,食品也有现代和古典两个版本。炒栗,它的颜色,它的辈分,它的文化,当属于古典,食之让人怀旧,文人尤甚。《燕京岁时记》记曰:“京师食品也有关于时令,十月以后,则有栗子白薯等物。栗子来时用黑沙炒熟,甘美异常,青灯诵读之余,剥而食之,颇有味外之味。” 我读书写作,喜欢吃点东西以佐才思,炒栗当然上佳。读书而有炒栗,就有了“味外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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