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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读周作人的散文,感慨他写作题材范围广,大至地球,小到苍蝇,都可入题。再翻翻他的书,有一篇文章写的对象比苍蝇还小,是虱子。我东施效颦也想选个小题目写写,不可能比虱子写得更小了,只好在大于虱子的东西上动动脑筋,略一踌躇,决定写跳蚤。理由一是跳蚤写的人少,或是写得还行,可自诩为是什么拓荒之作;二是我对跳蚤有切身体会,被它咬过,自信所写没有想当然的内容。
真要动笔发现前人对虱子谈得要远多于跳蚤。古人甚至有著作就叫作《扪虱新话》(其实与虮虱并无多大关系),但没有扪蚤的著作供我当文抄公。或许是跳蚤跳得快,不像虱子是笨伯,爬着不动让人看个明白,逮个正着。北宋的末代皇帝宋徽宗在亡国后被金人囚禁在五国城,生活困苦。他给旧臣写信称:“朕身上生虫,形如琵琶。”皇帝不识的这种琵琶虫大概是虱子,不是我要写的跳蚤。
不过仔细搜寻还是能找到前人所写有关跳蚤的事。14世纪时有一位法国作家给妇女们写了一本书,其中教女人们六种帮丈夫消灭跳蚤的良方。惜乎具体方法没有流传下来,我现在还是只知道一种。另外生活在19世纪前期的日本诗人小林一茶的诗中也提到过跳蚤。一茶的俳句(日本古代短诗)写得不错,但那时没有稿费版税制度,写诗换不来钱还花费时间,一茶的日子过得比一般农民更穷,大概卫生条件也不好,跳蚤也就来到他的身上。一茶不愧为诗人,把跳蚤当朋友,咏到诗里去:“跳蚤们,可不觉得夜长么?岑寂么?”抓到跳蚤,一茶就把它们放在石榴皮上,因为依照古代的传说,石榴皮的味道在跳蚤的口中酷似咬人的滋味。
我与跳蚤的缘份主要在两个时期。前期是在文革中,我父亲在运动中落难,被发配去养做医学实验用的狗。还是小学生的我因祸得福有了帮着养狗的机会,这是孩提时代绝好的娱乐,我每天生火先烧狗食,再与父亲抬着去喂狗。进狗棚喂完狗食,离开时我也就带走了狗身上的跳蚤。这种黑里透红的小甲壳虫可给我留下了浑身的不舒服,奇痒无比,身上满是红红的肿块。俗语说,痛可熬痒不可熬,搔得痒来是大快乐。对付痒的唯一办法是大抓特抓。周亮工的《书影》中记搔痒的口头语:“上些上些,下些下些。不是不是,正是正是。”这恰是我们搔痒人心里常念叨的话。直到后来我父亲调换工种改行去扫厕所,我的大搔痒的历史才暂告一个段落。
我与跳蚤第二次的缘份是在几年后,当时我与父亲下放去苏北乡间的一个小镇。这时我父亲的处境有了改善,在乡村卫生院当起了治病救人的医生。父亲给病人看病时我喜欢站在一边旁观。这样做的好处是获得了不少医学知识,若是这种兴趣发展下去成为正规医生也未可知。这样做也有坏处,一些病人身上的跳蚤借机跳到了我身上。乡间的跳蚤凶猛程度显然大大超过城里,下口狠,跳得快,要想生擒很不容易。对付这种悍敌,我费了不少心思,这里稍谈一点心得。首先身上一旦感到有跳蚤咬,不能匆忙去捉,不然准扑空。要采取兵家的战术麻痹对方,咬紧牙关忍住,任其噬啮,佯装不知,慢慢伸出手去接近,到得很近时突然摁住,千万不能动,摁住不放,等到两三分钟后估计跳蚤已窒息昏厥时再以拇指与食指夹住,以两个指甲盖为刑具掐死它,啪哒一声,它肚中吸到的你身上的血会溅出,血债要以血来偿,至此报仇雪恨,大功告成。我没有一茶的菩萨心肠,为自身安逸计,对跳蚤只能以暴抗暴。
今天,跳蚤已远离我而去,偶或我还会想起它,有时竟然感到若有所失。奇痒的痛苦已经慢慢淡忘,失去的似乎是曾经有过的大搔痒一阵后的快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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