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5月20日出版  总第 1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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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781 期 2001-09-20
犁・粉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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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原粗略算算,在二十多年的读书岁月里,有百多位老师教过我,其中不少人学识、人品都是令人十分钦佩的。然而,当我遇到什么困难需要付出勇气和毅力的时候,我心头多半会浮现出那个略微佝着腰、卷着裤管的很土气的身影。
那时我在一个偏僻的乡村里上小学,只有一条并排走两辆牛车的山路通向山的外面,山路上最先进的交通是冒着黑烟的拖拉机。春天油菜花开遍山坳,秋天山上野果累累,冬天雪地里逮火鸡,夏天最好玩了,村畔小河里鱼虾成群,拦起坝捉鱼虾和泥鳅。我们兵分几路,筑泥的筑泥,舀水的舀水,一人专门放风,免得被黄先生抓着。
“上课口罗,上课口罗。”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黄先生就出现在我们面前,把我们一个一个揪上来。
“不好好念书,将来就只有跟在牛屁股后面挥鞭竿的份了。”对我们这群顽固不化的毛娃子,黄先生总是苦口婆心。
“挥鞭竿就挥鞭竿,你不也是挥鞭竿么?”有人高声呼道。
黄先生又气得涨红了脸,“你这小子,看我不鞭你几竿,我还捏粉笔的啊。”
黄先生有个很雅致的名字,叫黄代耕。他说是老黄牛的黄,代人耕田的代耕。黄先生早年上过私塾,四书五经之类背得滚瓜烂熟,据说后来又上过“新式”初中,因此是村里的秀才。谁家有个什么喜事请他写对联,出口成句、一挥而就,酣畅流利。对子贴上了,他就边喝酒、边品他的“绝对”。 
他一直教我们语文、自然和思想品德课,虽说是个民办教师,课却备得十分工整,书教得一丝不苟。只可惜我们这般不成器的,黄先生在上面吱吱吱地板书,粉笔尘掉了一地,我们却在下面想着捞鱼、掏鸟窝,打瞌睡,枉费了黄先生夜夜青灯孤影备课的心血。
十几亩地和四个孩子,黄先生的生活重担可想而知,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转正”,由民办教师荣升为“公办”教师,但因为他孩子生得太多,上面回绝了他。他的身子自然很弱,一张桑木犁扛在肩上直不起身,偏偏村里一些爱逗趣的人见了他的面有意喊他一声“先生”,直弄得他喘不过气来却还要恭恭敬敬地回应一声。但是他的地却是耕得比别人都要规整,和他在黑板上的板书差不多,用他的话讲是“有法度”。村里人都晒得黑黝黝的,他竟然保持着白面书生的本色。 
黄先生硬说我练毛笔字时那一撇一捺隐隐有些样子,加上每回逃课打枣被他捉住时我眼里似乎愧疚的神色要多一些,所以他认定我将来能上大学堂。上大学堂是干什么?我们那时不懂,只知道学问这么好的黄先生,还不是经常被我们这些将来在牛屁股后挥鞭竿的愚弄。村里没有读书的气氛,家长们把孩子送到学校不过是请帮着看管,然而黄先生却似乎总有一种什么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
小学毕业到乡上去念初中,黄先生赶着牛车送了我大老远一程。他指着并排走两辆牛车的路说,这条路能连到乡级公路,乡级公路连到县级公路,县级公路连到省级公路、连到国道。
在以后的读书生涯中,我时常会想起黄先生来,他告诉我只要走下去,并排走两辆牛车的小路可以一直走到国道。他的耐心和乐观,他的督促和勉励,叫我不得不打起精神去读书。
又是一年教师节,不知黄先生的板书和耕地是不是还那么“有法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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