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1年10月25日傍晚，夕阳漫撒在书院的白墙上，斑驳迷离。
熊秉明先生带着一天的疲惫走进吴为山教授的雕塑展厅，在展厅的一隅，情形有些不同了，显然，受到震动，那是由于冯友兰的雕像。熊先生背了手凑近、退远、审视、端详、联想、玩味、评价。
熊先生走近雕像，右手指着它，用他颤抖但清晰的声音对我们说：“你们看，雕塑的主体并不是安安稳稳地在那里，被看，被欣赏，被品鉴。相反，他也在看，在凝眸谛视。从宽阔的眉宇间射过来的目光，深邃、严厉，比我们更专注、更锋锐、更持久、更具有密度、更蕴含深意。他正在注视着大厅中的每一件作品，每一个人，乃至世间的一切。是严厉的师长注视着学生，似乎从岩石里透出的光注视着历史。”
“多么熟悉的眼光，60年前西南联大教室里的目光又回到面前。罗丹的雕塑传统在西方消失而在东方中国得以传承。”熊先生喃喃自语。
熊先生像讲台下的学生，扶着眼镜，敬畏地低头，目光下行，滑过鼻尖，落在长须之间。“你看，这嘴唇，”熊先生一把拉过身旁的妻子陆丙安女士，激动地说，“他嘴唇微启，仿佛在讲述他的‘中道观’，他的‘人生哲学’……。”
熊先生抬头，这次目光落在他的额头上。凑近，左手抚摸着雕像的额头，眉头一蹙，似乎在细看，又似在冥想。终于，他转头， 对陪同他的吴为山教授说：“这额头极富雕塑性，青铜材质的质感，表现了这位世纪哲人起伏不平而又饱满的头颅。这在西方雕刻家刀下，是无法完成的，罗丹曾作过一个日本舞女的头像，显然有些东方人面型的特点，但他也把握不住东方人面部起伏的节奏。我塑中国人的时候，手指沿着额眼鼻颊唇……的探索，如像抚摸着祖国的丘壑平原，地形是熟悉的，似乎不会迷失。但我也无法做出这样的作品。”
他退后几步，审视、端详、仿佛进入更深远的空间：
“浑厚、雄阔、深沉的整体‘面’展示了雕像的生命力。生命力即精神是每件雕塑作品必须充分表现的，而这依赖于强明的立体感，而强明的立体感是严密的‘面’所构成的。‘面’是雕刻上一个极基本、极重要的观念。这观念并不是十分神妙的，但作为创作者，一定要经过长期训练才能掌握。平常我们批评一个失败的雕塑说‘软’、‘松弛’、‘站不起来’等，都是因为‘面’处理得不好，或者作者根本不了解‘面’。这种生命力，是中国书道的生命力，左边近乎一撇，右边两折，形同中国书法中的‘乃’字。既非写实，也非抽象，独具东方神韵。王弼言为‘得意忘象’，宗白华说是‘离形得似’。如果进一步洞悉它表象下的一致性，那就是‘精’、‘气’、‘神’的统一。塑者用最简洁的几何形体构成了一个明朗静止的形象，造成‘罢如江海凝青光’的感觉。那是一种五千年华夏文化凝结成的空间的静止。‘罢如江海凝青光’是杜甫《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行》里的诗句，描写公孙大娘舞蹈结束，最后一个手段给观者的感觉，我以为没有更好的诗句来描述这件作品了。”
夕阳，移动着，透过窗格，冯友兰先生塑像青铜的反光与默默无语的熊秉明先生相融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