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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正月初二,我携妻儿,回到远隔三千多里阔别三十余年的广西贺州安泰山村去探亲。
贺州安泰村是我大学毕业落户劳动锻炼的地方。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沉静在我的记忆里。我在那里伐过木,使过牛,采摘过茶子,在荒山茅棚里守过夜……,那里的青山绿水,使我在“文革”风暴折腾下疲惫与受伤的心灵得到抚慰,那无休止的争斗与喧嚣中沾染上身的尘埃与污垢也被这清爽的山风与溪水荡涤一新。这么多年了,我从没有忘记过,也曾几次萌生去的念头,但几次都未成行。今年终算如愿。
贺州是桂、粤、湘三省交界的古州郡,最近新设地区行署,而安泰是贺州县域一处极偏僻荒远的小山村。车子在崎岖的山道上盘旋而行,日暖风轻,一路上山环水绕,青山绵延不绝,山间偶尔出现的村寨里,大红的春联喜气盈门,人们聚在路边晒坪上,或坐或蹲,谈笑风生。
从县城行车三个多小时,远远地,村口那棵大榕树扑进眼帘。这是山寨的标志,她巨大的冠盖晴遮阳雨挡水,树荫下大如球场,是村人聚会议事讲古论今的地方。我依稀记得落户不久后的一个冬日,一只黄�从后山窜进寨子来,被村人齐声吆喝得晕头转向束手就擒,在榕树下大石凳上宰杀后,凡见者有份,排队领肉,人人手拎用稻草扎紧的一小块肉回家,当晚全村便飘溢着鲜美的�肉香味。根深叶茂的大榕树啊,今天我回到你的怀中,脚下的石子路仍旧,路边仍是泥砖房,房前屋后,仍是那一垛垛码放齐整的柴禾,鸡群在悠闲地觅食,笼子里的兔洁白如雪,瞪着一双双清纯的红眼睛……三十多年后的村庄,难道还唱着过去的歌谣?
我居然熟门熟路跨进了房东黄大德的家门。当年的大队支书闻讯先到,紧紧握住我的手久久不愿松开。他诉说着几十年来村里的风风雨雨,不胜感慨,郑重其事地告诉我,如今温饱问题已经解决,过去人们赖以充饥的红薯、木薯、玉米已成畜禽饲料。言语中大德回来了,一见面就叫了起来:“真想不到你千里迢迢来看我们!”他笑着问我妻儿好,当妻子取出当天割的两块还贴着红纸的鲜肉及南京带来的食品时,他连连称谢;他还是那么质朴、少言,只是说自己肩头受伤,至今未愈,接下来就到灶下忙饭去了。当年的队长、会计,附近的乡邻们也一个个来到房东家,和我们一一握手,又十分认真地用生硬的普通话告诉妻儿我当年在这里吃苦出力、上山下田的往事。大德、大喜兄弟的儿女及孙辈们虽未见过我面,但比谁都好客,姑娘小伙子们一个个穿着五颜六克的茄色或西装,川流不息地向我们问好,让座、递茶、点烟,剥柚子,大大方方与我们交谈,询问山外的新闻,一点儿也不认生。大德女儿阿兰当年只有五岁,如今已是一位干练的女当家,一见面她就认出了我,感叹不已地说前两天还无意中提起当年有大学生在她家插队落户的事,不期然今天竟真的见上面了。正月初二是这里女人们回娘家拜年的日子,她挑着一担摆满糍粑、油饼和红红绿绿的毛巾等日用小礼品的箩筐,常着丈夫与孩子回来拜年。她高中毕业,落落大方,人也健谈,用娴熟的普通话滔滔不绝地回忆我当年“又高又瘦”勤奋劳动的往事,说到趣处,开怀大笑;她说十分怀念八年前去世的阿婆,阿婆终日辛苦劳碌,烧饭、煮潲、喂猪、养鸡,一辈子没出过山,说到这里我们都沉默了。当年阿婆像父母一样地呵护我,有一天风雨大作中我赶牛下梯田时连人带耙摔下,跌坏了尾椎骨,大喜背我回屋,阿婆见状责怪大喜没有照顾好,默默帮我擦干身子,把我安顿在她房内小床上躺好,又四处找来红花、蜈蚣等中草药泡酒让我服下,为防感冒要给我刮痧,我既不想动又不信刮痧表示谢绝,阿婆差点发急,我只得乖乖地听从她的安排。阿婆噙着泪水说,你几千里来到我们家,我不管谁管?她细心地用瓷片蘸茶油刮我脊梁,那时,我真的浑身感到舒坦。
阿兰提议到榕树下、河谷旁、山坡上走一走。我们跟着她一路寻梦,一路畅谈。看着今日阿兰的飒爽英姿,我忽地意识到这看似超然世外安宁平静的小山村确确实实已属于眼前阿兰他们这新一代了。
阿兰带我们攀上寨后的山坡,登高远望,全村都在脚下,大榕树下香烟缭绕,老人们在古榕树下点燃香烛祈求全村平安;小伙子们在燃放鞭炮,奔跑欢笑。放眼远望,群峰苍翠,松涛阵阵。当年我和社员们浇灌的“大寨田”已不复存在。山间小道上,大年初二就有进山忙乎护理茶园蘑菇的身影。我在想,我在大山只有一年,而大德兄弟及乡亲们却是一生一世。阿兰的祖辈们,有的甚至一辈子生活在山里,连区镇圩场都没去过。他们耕耘大山,献身大山,回归大山,他们是大山的儿女,大山的魂魄,大山的精灵!我再望群山,群山肃立,群山无言,群山静穆,大山在沉思,在倾听,在诉说,朴实、端庄、厚重的山之魂不正是我们民族的精神,民族的脊梁吗?只有当你出离城市的喧嚣与尘世的纷扰,直接面对沉穆的高山或浩瀚的树林潜心沉思时,你才能在这个屋面上重新审视并领悟出自然与生命的最初始最本真也是最永远的意义……
饭菜很香,是山水化育出的原物,蘑菇、木耳、香芋、笋尖、土鸡、家酒……席间,大喜回来了,坐下就举杯祝酒,喝了一口就只顾说话,他兴奋地回忆起与我在深山木薯、玉米地里值夜防守野猪的往事,那时他抱着一本《欧阳海之歌》读了又读,一心只想参军,夜晚看我遥望北方星空久久出神,就问我是否又在想家乡了。饭香菜美酒好话多人亲,一顿饭吃得个醺醺然,红光满面。
茶是故乡浓,酒是故乡醇,乡情最醉人。转眼日已西斜,村人送我到村口。鲜蘑菇、山茶叶、野枫果、糯米糍、炸索果……把车后厢塞得满满当当,似乎要让我带走一座小山。大德、老支书同我紧紧拥抱。相见时难别亦难,大家禁不住热泪流下。透过泪光,亲人们已远去,山寨正淡出,古榕在消失,但青山仍在延伸。大山,我还要回来,安泰,我的第二故乡,你们永远在我心中。
车在行,人无语,任热泪长流。车内响起《青藏高原》那高亢激越的歌声,与我的心在共鸣:
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
是谁留下千年的祈盼,
难道说还有无言的歌,
还是那久久不能忘怀的
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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