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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年根或年初我总要回无锡老家一趟,原因是母亲在那儿,这是惯例。今年大年初二我回家了,想不到这一面竟成永诀。虽然人总有一死,但我们每一位做儿女的总是希望自己的亲人在人世间逗留的日子长一点,再长一点。可是,因身体各部件全面崩溃而走到了生命的尽头,2002年3月2日凌晨,母亲溘然长逝,享年84岁。
母亲在我们家功勋卓著,是我们家的顶梁柱。父亲要是还健在,肯定也很赞同我们对母亲的评价。父亲退休前,父母亲一直分居两地。我们家庭的管理模式是父亲赚钱,交给母亲,由母亲一手把我们五个子女拉扯,衣食住行,柴米油盐,买汰烧洗,都归母亲操持,母亲是我们家里的“双肩挑”,既挑家务,又挑工作;既管经济,又管家务。她没学过MBA,但管理家庭很有一套,对她手下的五个员工(子女)宏观调控,阿大做啥,老二做啥,每个人都有分工。在她的调控下,五个人的资源优势得到合理配置,拿现在时髦的话叫“优化组合”。母亲很懂得管理,她有布置有检查,检查不合格者还得返工,在她操持下,十几平方米的房间一尘不染,物具井然有序,人走出去一个个大方得体。
在我们眼里,母亲坚强能干。说她坚强,是因为她从没向命运低头。她是一个纱厂女工。三班倒,七天轮换制。七天中班,她每天只睡半夜;七天夜班,她每天只能睡二、三个小时。她除了工作还要为我们提供一日三餐,那时我们还小,那时没有盒饭、快餐,更没有冰箱,煤气灶。她在她那个时代就下过岗(被精简),她是再就业、自谋出路的先行者。她曾每天从西门走到南门钢铁厂、焦化厂打工(那时交通没有现在这么发达),天不亮就起身,出门之前总是把我们的早饭、中饭做好,一天不脱,从不让我们饿肚子。她曾带领我们敲瓜子,刮三角尺,卖红薯,帮人洗被子。五个子女有四个下乡,她默默地忍受着骨肉分离之苦,为我们准备行装,我们从没见她掉眼泪。说她能干,是因为我们家的经济并不富裕,父亲45元薪水加上她自己24元的临时工工资,七张嘴巴,五只书包,真够她受的。但她持家有方,每月先把米、水、电、房钱留下,然后算计每天的吃菜钱。她几乎不买鱼、蛋,每天2毛钱肉丝,一棵白菜,白菜肉丝汤,一大砂锅,又有荤,又有菜,又有汤,又省油,五六个人吃得有滋有味。平时一小荤,隔三差四一大荤,所谓大荤,就是猪头肉、肚肺、大肠、猪爪子之类。她说:这样花钱少,又能老老少少吃一饱。逢到过年,她总要想法为每人添置一身新衣服,四个女儿头上再加上一根花绸带打一个大蝴蝶结。这些琐事,现在的人恐怕不屑一顾。可在那温饱还没着落的日子里,不能不说是母亲的能干所为。
母亲不识几个字,她根本不知道江总书记安定团结的大政要略,但她倡导家庭和睦团结。她和父亲共同撑着这个不算丰裕的家庭,一路风雨,一路坎坷地把我们抚养成人,帮我们成家立业,从无怨言,从不吵闹。我们成家以后,她和父亲同样希望我们家庭和睦团结。听说哪个姐妹家庭不团结了,父亲的脸沉下来了,母亲就劝导我们要宽容再谦让,她的口头禅是“马马虎虎过过日子算了,还要怎样”,从来不偏袒自己的子女,从来不教唆自己的子女继续争吵,扩大事态。哪一天一家三口齐整整地来看她,她就会很欣慰地笑了。去年房产归并过户,她见我们没有纷争,很是高兴。在公证处签名时,有个姐妹嘴快说母亲不识字,由子女代签。她接口就说“我会签”,并拿过纸笔,颤颤巍巍地写下“季凤珍”三个字,然后又伸伸舌头,一副得意而又难为情的神情。
母亲不是大家闺秀,但她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她与邻居交往,从不家长里短。在外,也从不谈论儿子媳妇、女儿女婿的短长。别人问她,她觉得自豪的地方就说了,实在没说的就缄口不言语;外出搓麻将,她总是不忘带点儿女给她的小吃食给同龄人或者儿孙辈分享。
我们的母亲曾是高挑身材、腰板硬直、走路如风的叱咤风云式的人物,如今她倒下了,肉体和灵魂都离我们而去,但她的品格将永世长存。我们将永远铭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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