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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头老太爷的形象,只存在于长辈们的口述中。他是我曾祖父的弟弟,比曾祖父小十岁左右。
小老太爷长相标致,但个子很矮,并且生下来头就是斜的,于是大家提到他都以“斜头”为号。其实他自己取的名字叫“石渠”,意颇高远。石渠头斜,却能写得一手的好字,尤擅草体。读了几年私塾,又读了几年新式中学,便做了名小学教员。先是在黄海边的洋马港教书,据说嗜好赌钱,常到海船上去耍牌。因家中尚有几亩薄地,输了倒也无所谓。
不久,他娶妻生子,回到西乡,在楼王镇教书。49年解放时,已是镇上小学的校长。五十年代,他被选为县人大代表,常到县城开会,与书记、县长们同台发言,同桌吃饭,也算是地方上的头面人物了。
我三叔祖中学没毕业就投笔从戎,去了朝鲜,也亏了石渠常到县城开会,家中才及时知道他牺牲的消息。三叔祖在部队改了名字,民政局烈士证书发不出去。石渠去教育局,路过民政局,进去喝水,一眼看到挂在墙上的名单,杯子掉在地上,会也不开了,捧着烈士证书,六十华里,一路嚎啕。走到村头,就瘫倒在地,口中喏喏,“没有了,没有了”。被人看见扶起送到家中,见到八十多高龄的老母和寡嫂,却擦干泪,大声说道,“抗美援朝,保家卫国,虽死犹荣”。
社会主义事业蓬勃发展,石渠的经济却是越来越窘迫,五个儿子,三个女儿,全家十张嘴,就靠他的工资过活。三年自然灾害,他家里的日子就更紧张了,大儿子读大学,二儿子读高中,其余几个儿子读中学、小学,女儿则因为他封建思想作祟,会写名字后,就在家呆着,做些女红,准备嫁人。
1964年,农村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石渠作为镇小学校长,自然要积极参与其中。因为字好,他常常替镇政府抄写大字报。一天,有人告发,他写的大字报中,原来应该是“在贫下中农的……”,他却写成“压贫下中农……”,是恶毒攻击。工农干部出生的镇长即刻组织人批斗他,要他交代作案动机,并吓唬他,要把他送去坐牢。原来就胆小怕事的石渠,回到家中,埋头抽烟,偶尔对他的几个女儿说句“没有让你们念书,真是对不起你们”之类的话。
吃过晚饭,说出去走走,就出门了。家人左等右等不见他归来,又不敢出去找,怕传出去,说他畏罪潜逃,又是天大的祸。其实石渠去的地方,是离家仅400米左右的小河边,那边有他父母的坟,坟边的地,分家时,算在他的名下,合作化后属集体所有了。石渠是什么时候走到河里去的,没有人知道。只是第二天他的小儿子在祖父母坟前发现了他的棉袄,还有一大堆烟头。冬天的小河尽管没结冰,也冷得刺骨,石渠下去时,他的心应该比水还要冷吧。
石渠长子,时已大学毕业,分配至云南大理工作。接到父亡速归的电报时,正在做饭,立即晕厥过去。清醒后立即起程返乡。
石渠去了,别人却不放过他,说他是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其长子不服,写信申诉。
吴公天石,时任江苏教育厅长,接到申诉后,派人清查。石渠写的大字报,虽然已经模糊了,但还在墙上。原来石渠写的“在”字,比较潦草,懂草书章法的人,应该了解。告发他的人,是其手下的小学教员,怨恨他平时要求太严,就报复了他一下。谁料,石渠头斜,心却耿直无比,一下子就走了。最后的处理结果是,石渠按因公去世对待,老太太由学校安排住房,享受遗属补助,长子从云南调回故乡工作,二女儿安排工作,因为没有文化,就安排在县城烧饼店(中学时,我路过县城北门的那家烧饼店,总看到我的姑奶奶在辛苦地摔着烧饼);镇长失察,予以降职处分。石渠的墓,就修在他离开的小河边。
谁又能料,两年之后,清正的吴公,夫妇都死于游斗之中。
幼小时候,见过石渠夫人,很清爽的老太太。现在,老太太也已下世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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