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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西安,下午四时许,当我匆匆赶至碑林时,整座建筑群已披上一层斜阳的纱衣,静静端坐于一片暮色之中。
走过一重重院落、门廊,终于得见魂牵梦萦的《颜氏家庙碑》。
就这样,我与它相对而立。无言,惟有静默。眼前的它已经过千捶百打,周身浸润着墨色,犹如黑玉冻脂一般,熠熠透着光泽。以手抚碑,其质如冷铁,徐徐摩之,俄尔又温润如玉。我素日练字均就从于拓片或影印本,颜字之风骨精神,料想殆已损失大半。今日看见石碑的“刀劈斧凿”,禁不住感悟万千。无怪乎,当年唐懿宗可以不惜一切代价迎回法门寺佛骨,至见时更激动得涕泗横流,并言:“朕生而得见,死亦无撼!”此情此景,虽非斯人斯物,却也有着相类似的感触,我自觉已颇能理解懿宗李摧当时的感受……
观《颜氏家庙碑》,更为之动容,其书风“苍浑穆雍,悲欣同在”。
为何苍浑穆雍?《续书谱》中颜真卿书法被列为神品第一,赞其“纵横有象,低昂有态”。我觉此语名至实归。熊秉明先生提出了颜真卿书法中“方位感”的观点,因为颜真卿的书法中存在一种心身性命的定向。儒家所谓“齐庄中正,足以有教”、“席不正不坐”、“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经”,颜真卿书法的“方位感”正是体现了这样一种儒家道德意识,堂堂正正的宏大气象。真卿一生,立于当朝,恭而有敬,惟与杨国忠、鱼朝恩等辈颇多嫌隙,后终遭卢杞构陷而死,可谓命途多舛、曲折迂回。宋欧阳修曰:“颜公书如忠臣烈士道德君子,其端庄尊重,人初见而畏之,然愈处而愈可爱。”《家庙碑》结体壮大、真容毕现,又有一种包容性,包容了他的人生观想,对人世的关怀,涵纳了儒家的内省,正所谓苍浑穆雍。
又何言“悲欣同在”呢?书论有云:“张长史书悲喜双用,怀素书悲喜双遣”,此中一个“用”字极妙!淋漓地表达了张旭书法创作时情感的一种存在或一种状态。真卿之书,初学褚河南,后从张长史求笔法。故其书法继承了张旭创作时的酣畅精神。但书法之于颜真卿的意义,已不再是写出和谐悦目的字了,而是借书法展示一个复杂的内心世界。
据说此碑是颜真卿七十多岁时所书,新唐书载鲁公卒于七十二岁,旧唐书则录真卿卒年为:“遂缢杀之,年七十七。”由此可见,此碑应当为颜鲁公之绝笔。史载唐德宗时,李希烈叛陷汝州。宰相卢杞当国,恨使真卿,往劝谕。为希烈所留,拘胁累岁,忠贞不屈,终被缢杀。所以说这幅碑的书法传达了一种悲欣交集的情感,作者仿佛已见其大限将至,于字里行间、于勾划挑踢中,充斥了内心强烈的情感:有大悲,有大定,有大智,有大度。
唐孙过庭的《书谱序》中有所谓“人书俱老”:至若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初谓未及,中则过之,后乃会通,通会之际,人书俱老。七十多岁的颜真卿书写此碑时正当通会之际,通篇气度充浑,真气激荡,与早年的《多宝塔》、《颜勤礼》相较,早已去除恬媚,火气褪尽,唯留一股质拙之气。精纯。高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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