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5月20日出版  总第 1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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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824 期 2003-02-28
父 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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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绿色的茶叶在热气弥漫的水柱中狂舞,沁出一股清香。我看着茶水慢慢由透明变为淡黄,再由淡黄变为浅绿。
――就像小时侯一样。
儿时经常看着父亲泡茶。每当这时,父亲便会摸着我的头告诉我,他小时侯也喜欢这样。
可我从没见过我的祖父,除了一张画像――父亲说那是给祖父办丧事时画的。
小时侯父亲总是提起祖父。父亲总是很自豪地告诉我,祖父是个文人,写得一手好字,会拉二胡,会吹笛子,打算盘是个好手。
但我不知道。于是父亲又会幽幽地告诉我,祖父的字没有一张能留下来的。
所以祖父对我来说,只是父亲的父亲,只是我每年清明扫墓时墓碑上的一个名字,如此而已。
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跟着建筑队去了中东,在烈日下苦熬了两年多之后才回来。父亲看着长大了许多的我,笑了。他说他是为了他的一双儿女的未来挣钱。
不谙世事的我当然听不懂,父亲看着我茫然的表情,只是笑。
父亲说,他十七岁就出来工作了。因为祖父的病。
说到这儿,风趣的父亲便突然严肃起来。
于是我突然间便有些害怕,惴惴地看着父亲凝重的脸。
渐渐的,在年复一年的扫墓中,我长大了。
也许叛逆总和成长形影不离。
我和父亲之间有了隔膜,摩擦年复一年的增多。父亲是不是太死板、太顽固了?
我认为是。
我要自由。那种陈旧的祭祖对我来说变得无聊之至,也毫无意义。所以有一天我对父亲说我不再想去了。
父亲动怒了。――但我没想到父亲会如此恼怒。
我认为父亲会揍我。尽管他从没打过我。
可是,父亲捏紧的拳头最终重重落在了桌子上。
父亲那天在沉默中不住地抽着烟。而我开始忐忑,也许还有愧疚。
沉默中涌动着汹涌的暗流。
父亲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轻轻地把我叫过去。和我谈了许久。那次,我仿佛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他的朋友。
父亲一口气讲了很多。
讲到祖父当年在寒冷的冬夜摆小吃摊以养活一家数口。讲到祖父对他的关爱和严厉的训导。讲到祖父文革时的遭遇。讲到祖父得了气管炎后的痛苦。父亲说那时他背着祖父成天在家和医院间奔跑,不停地打针,吃药……以至于到最后打点滴时医生都难以找到下针的地方……
父亲的眼眶霎时红了。父亲默默低下了头,我看见父亲极力掩饰下流露出的痛苦。我无语。
父亲以前总是开玩笑似的问我,他老到走不动的时候,我会不会背他。我总是不当一回事,笑着说,当然。
原来父亲说的时候是极其认真的。
"可惜你爷爷没能看你一眼就走了。"
看着日渐衰老的父亲,我在这次平等的交流中被感动了。
被抛在记忆深处、落满了灰尘的儿时画面重现在眼前。
父亲常说如果祖父还在,一定也会教我写大字,背古诗,吹笛子。父亲自己没学得完,所以他陪我放风筝。那只风筝早已不知影踪。但我知道,我,就是风筝,而父亲手中攥着一根线――父亲说,我是他生命的延续。
我还是去扫墓了。
凝视着祖父坟茔上丛生的野草。想起父亲对我说过,祖父下葬后,他在月夜偷偷跑出来,跪在祖父坟前,哭了近一夜。
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曾有一个人长跪在这里,倾诉过,发泄过。
那是怎样的一种痛与悲啊!
父亲那张被岁月侵蚀的脸凝固了。
而我,静静地站在父亲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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