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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七、八月份,滇西北的三江并流区淫雨霏霏。去雪山,雨季不宜�几乎是所有旅游典籍中的铁律,不过我们还是去了。望着被水淹成海子的依拉草原,我们不甘驻足在最后的香格里拉。也许是对美丽的向往,也许是对神奇的想象,才激起了一种“忘乎所以”的冲动,或者是朝圣者的虔诚,成了我们旅途中思想的至境。
梅里雪山在德钦县境内,从中旬至德钦的路段原本就是茶马古道上颇为险峻的一截,“树枯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 ”的景象随处可见,加之雨季天多变,天变道亦变,塌方、滑坡、飞石的险情随时可生,从上车那刻起,就使你感到“玩”得心跳。翻越白马雪山,绝壁上峰峦峭拔,山道崎岖,使你头晕目眩。站在4900多米的雪山垭口远眺,右侧红拉山,倚天壁立、如剑如戟,尺幅之内,气象森森;左侧白马雪山,云遮雾罩,忽隐忽现,瞬息之间,时空悠悠。回望来路,车道迤逦在岩壁上划成几痕“之”字,上面蠕动的,人如蚁,车如虫。而这崇山峻岭、幽箐深谷,无疑在地球的眉头上皱成了“川”字形的英雄结,平添了他不少的神武、英俊。
车过垭口不久,梅里雪山跃入眼帘,那高大的雪峰银装素裹,白玉妆成,就像硕大的屏风矗立在眼前。一股强大的视觉冲击力顿时使你的精神为之一振,旅途中的疲惫和惊悸全被抖落在车后的滚滚烟尘之中。而初遇玉龙雪山、哈巴雪山时的“大惊”,即刻见绌为窃笑中的“小怪”。
梅里雪山,居民心目中的八大神山之首,海拔6000米以上的山峰13座,主峰卡格博峰�太子峰�高6740米,是传说中的雪山之神。他先头是9头18臂的煞神,后受莲花生教化,受居士戒,收归于千佛头领雄狮大王格萨尔麾下,从此他统领边地,福荫雪域,被藏民世代供奉于神坛。上世纪英、美、日、中登山队多次登顶未果。尤以1990年底那次,中日联合登山队的17名队员在登顶的最后时刻�仅差300米�受阻于罕见的暴风雪,后撤途中遭雪崩全部罹难,造成了世界登山史上最惨烈的一幕。于是传说和现实共同组成了雪山的雄奇和悲壮,更造就了它不可冒犯的威仪。其实,在不可抗力的自然现象中,总有其暂不能解的秘密,各个虔信的民族都把这种秘密誉之为神。而所谓神也只是自然的人化而已,是一种生命力的体现。掩盖在冰雪下的融水是他贲张血管里汩汩奔流的血液,狂风暴雪是潜伏在他身上桀骜不驯的野性。由此理解,宇宙是生命的宇宙,生命的原点不应该是意识,而是周而复始的创化。梅里雪山千万年的积雪、融化过程正是他生命不息的创化,在此创化中,不但滋润了君临一方的土地,而且象征着人类不可言状的生灵姿势与生命律动,并给有意识的生命展现了一种野性的美。仲尼说“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确实,旅游的精义全不在于探险和猎奇,而只为感受天地自然于循环中衰而复苏的生命力。
峰回路转,雪山渐近。善解人意的康巴司机将车停在最佳观景点,由我们尽情饱览。尽管一路无雨,但流云时聚时散,总搅得人心头阴晴无定。此时只见天边云层似乎被太阳顶开一角,阳光豁然而出,直泻在梅里雪山绵延嵯峨的13座山峰上,白雪皑皑,银光闪闪,拽云带雾,气象万千。缅茨姆峰�神女峰�亭亭玉立,端庄秀丽;洛拉争归贡布峰晶莹剔透,小巧玲珑;而卡格博峰卓然挺拔、白云缭绕,一副高深莫测的王者之相。整座雪山在阳光的照耀下,角峰、刀脊、冰瀑……暴楞凸棱、崔巍峥嵘,浑然如一条横空出世、精神抖擞的玉龙,跃跃然将腾空而起。倘若是隆冬季节或者在西藏雪域见到这一望广阔的冰峰雪山毫不奇怪,然而正是时空的倒置,使之建构成一片遗世独立、一顾倾城的神奇世界,身临其境,即便是再理性的学者也会变成诗人。难怪乎那位美国人类文化学家洛克博士面对此境此景不由得惊呼“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雪山”。我们从没见过这么多的人对着一座空山时而狂呼,时而凝神,时而匍匐,时而合十,真可谓,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若化为物,山即是我,我即是山,已经无法自已。
经过近10个小时惊心动魄的旅程,汽车在傍晚时分抵达德钦,屈指行程140公里。当日去友人指点的明永村零距离观赏雪山的希望几近破灭。只能随大流赴当地的一个观赏点飞来寺投宿,为方便计,选定一家“开门见山”的藏民家入住。此时只见暮色四合,乌云密布,暴风雨在即。果然,半夜碉楼平顶上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雨声,伴随着隆隆滚雷。心里虽存“拨云见日”的奢望,但旅途可遇而不可求的际遇,愈发使人变得随遇而安。聊以自慰的是黄昏时节与雪山总算打过照面,相对在此已候两周的两位“老外”而言,幸甚。茅店鸡啼,古风犹存,穿云破月,催人惊醒,我一骨碌翻身下床,急咻咻推门而出。一出门我惊呆了。天空澄碧如洗,纤尘无染,只见宝蓝色的天幕下,雪山冰峰如同水晶雕塑兀立在眼前,金属般的光泽熠熠生辉。此时的卡格博峰已不再是想象中的虚幻,也不再是遥望中的朦胧,他是那样真切,那样亲近,犹如一位撩开帷幕走出华盖的英俊王子,显现出他俊逸神秀的脸庞。而一侧伫立的神女峰亦如冰清玉洁的圣女,朝你款款走来。在这毫光万千的圣洁之中,有一股神奇的力量与心灵发生撞击,使之躁动的意念久久不能歇息,原以为近二十年的超脱,心如止水可谓参透人生。而今涉过茫茫尘海,拜伏在神山脚下,恰如面对光华晔晔的宝镜,与之对视中,方观照出自身至情至性的本像。方悟到,只有陶潜悠然中不经意的一瞥,“忘言”中才不失至深至切的真意。
黎明时分,霞光万丈,把个雪山顶染成金红一片,卡格博峰像点燃似的,成了朝圣者前面的一支煌炬。
既然有了如此美好的晨昏之约,完全可免却明永之旅的劳顿之累了,况且,凡神圣的东西,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于是早班车原途返回。雨过天晴,能见度极佳,车已驶出一大段了,翘首回望,只见卡格博峰大佛似的趺坐在祥云围绕的莲座之上,两边的山腿像臂一样安放在双膝之上,一副风雨不动、雷电不惊的安然模样,其实这种生命无意识的表现,正是佛门修行者达到超越境界后显露出的一种空灵澄明、圆融无碍的庄严妙相。藏民们的顶礼膜拜不正是由此产生的心灵感应和生命感悟。
阳光下雪山神采奕奕光芒四射,目送着我们远去。车上的人都说我们有福,也许是“天道酬勤”吧,但我总觉得应归结为一个“缘”字。心情远没来时那么激动,似乎一切折腾只是为了求得心的寂然。这倒印证了苏东坡的那首诗“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去百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对于神山的启示,我要道一声:梅里雪山,扎西德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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