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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终于过去了。城里人开始关窗睡觉。夜里，忽闻窗外虫声唧唧。早晨起来赶公交，先是短袖衬衫。忽一天，黄叶满街，秋雨淅沥。大家又不约而同地穿上了长袖夹衣。这大概就是城里人在打发白露秋霜吧。
农村则不同。农人若起早走在田埂上，无论怎样小心，裤脚总会被庄稼上或草上的露水打湿。至于秋霜，它最先藏在瓜叶豆叶下面。秋风乍起，翻了个身的叶子，白白的，一片，一片。好看。
比农人更亲近白露秋霜的恐怕只有舟人了。盛夏，一觉醒来，睡在船头上的舟人身上湿漉漉的，那是自身的汗。忽一天，一觉醒来，舟人发现帐子湿漉漉的而自己身子却凉凉的。再看看船头，一行行眼泪水似的露珠在船板上流淌。这不就是天降白露吗?至于秋霜，有一天早上从船舱伸头一看，呵，只见帆布上白花花一片。
人生也有白露秋霜!
人生的白露秋霜应在四十以后。四十以后，无论是城里人、农人、舟人，有一天，忽然发现自己的眼角开始流泪。“世界微尘里，我宁爱与憎。”这眼泪流得莫名其妙。这，不就是人生的白露吗?至于秋霜，“不见明镜里，何处染秋霜”。从两鬓开始，先是星星点点，继而薄薄一层，接着茫茫一片。四十以后，理发的时候，理发师们总会不屈不挠地启发你：阿要火局油?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这些“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的诗人们的年龄大概都已在四十以后了吧!人不到四十以后，怎能有如此透彻的人生感悟。
二十岁时读“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不懂。四十以后，忽然自悟。四十以后，再读“壮齿不恒居，岁暮常慨慷”，于心戚戚焉。四十以后，应属于人生的早秋。写文章的，此刻文思如泉涌。做生意的，惯经商海风波。种田的，已为儿子盖好新房，为女儿置好嫁妆。跑船的，俨然江湖上船老板矣。
四十以后的人再见到儿时伙伴时，对杜诗“惜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有会心的理解。二十多年前，我的一个堂兄正在热恋中。去年，我们再见面时，只见他在怀中逗弄孙子。此情此景，不是儿女忽成行，而是儿孙忽成行了。
秋风何洌洌，白露为朝霜。柔条旦夕动，绿叶日夜黄。四十以后，人生最有魅力的季节到了。我有一个学生，叫孙小和。孙兄在中国邮电报驻江苏记者站工作。孙兄比我还大两岁。今年，他在南大新闻系记者班上二年级，而他的儿子在南航上三年级。每次见到孙兄端坐在教室用心听讲，我内心深处就不时涌起一股股敬意。智利诗人胡安・德罗莎写过这样一首诗：“别 问我的年龄/我实话相告，流年并未使我不安/我的青春依然像节日一样欢快/我的梦想仍像鲜花一样绽放。如果说我头上挂白，脸上起皱，那只是逝年的印证/人生虽短暂，但我并未愧对/独有笑傲年轮/”
谨将此诗献给四十开外的孙兄与作者本人，不亦懿欤!
四十以后，有的人匆忙去世，就像第一片黄叶最先凋零枝头。昨天上午，去李良玉老师的客厅聊天。看到李老师深处悲痛之中。他的一个二年级的在职博士，今年才四十二岁，从得病到去世不过两个多月。李老师的这位学生生前为南京理工大学的教师，叫周彪。呜呼哀哉!周彪老兄。盛年以殁，壮志未酬。痛煞。痛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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