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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前刚进大学的时候,还没有什么对“大学精神”的探讨,更没有诸如“重点学科”、“博士点”的计量,我们对于“大学”所有的印象和期望不外三件事:教授、实验室、图书馆。如今,教授满地走,早已远非新鲜;实验室大楼林立,也不再物稀为贵。只是图书馆还只有一个,并且还只有那一个。确实,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有了钱也许马上就可以盖起一座巍峨的馆舍,但却不一定拥有唐写宋椠、毛藏鲍刻。至少,历史积淀是买不来的。
南大图书馆古籍藏书的质与量,绝不枉它国内名校的身份和地位,也绝不会拖它奔向“世界名校”的后腿。这有赖于我们先辈们的功绩。南大的藏书来源于前中央大学和金陵大学,中大典籍以丰赡浩博闻名,而金大藏品则以特色鲜明著称,加之后来胡小石、陈中凡、欧阳翥、罗根泽诸教授的遗赠,奠定了如今南大的斯文气象。
但书的命运与人的命运相同,皆与世运而共沉浮。大约是在八十年代中期,任何有机会走进图书馆古籍库的人,都会震撼于自己的所见:数千种善本精籍,竟龟缩于一间三十平米不到的阁楼中,堆积如丘,密不透风,几不容一人之间;而数十万册普本线装书,则屈身于平装藏书库如脚手架般的铁制书架上,虽无屋漏?损之厄,却不免鼠啮虫巢之苦。最可悲的是价值连城的几万册地志,只能摆放在近于地下的书库中。江南本多雨而潮湿,梅黄季节,一个上午就能在抽湿机中打出数桶水来。不是没有人努力去改变现状,前辈们不谈,近二十年来我所知道的,就先后有范志忠、蒋一斐诸先生,为保护这一批无价之宝而勉力奔走。但在困顿�傺的现实面前,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先贤们常说:书之厄,人祸重于兵火,而世道艰难,则尤过于人祸。这浓缩文明精华的古代典籍,未能大有损于抗战军兴和文革灾难,却要渐渐沉沦在时势的无奈中,无论如何都是件令人扼腕的事情。
所幸的是天下事祸福相倚,否极泰来。今年十一月,近一纪以来第一次重入古籍参观,简直无法自己的眼睛:百万卷典藏,竟已经被一一安放于六百架樟木精制的书橱中,绨绵为衣,�轴琳琅,再也无复早先困苦局促之状。樟为香木,为众材之最,以江西所产为著,故江西亦名豫章。豫之樟生于高山幽谷,可以避湿气、杜虫鼠,古代典藏书册,无不择樟以为箱橱。只是樟木既为贵重之材,非重金不可得,私人藏书家自不必论,即石渠宝阁,怕亦难企如此规模。古人津津乐道的“邺侯千架”,一旦成为眼前之实,小子何幸,岂无感慨!
实际上,我们的学校一如我们的国家,既非富裕,亦难称小康。但允为艰难之际,却成就如此功德,不免更令人感怀万端。身为书生,必须要向学校及图书馆的主事者表达敬意,特别是要向具体执役的何庆先、史梅两先生致以祝贺,他们汇聚了数代人的奋斗和努力,终于站在了历史的高地上,亲身见证并经历了这个不平凡的时刻。人生幸事,莫过于斯!
霜叶残了,冬天来了,但图书馆门前的两棵青松,仍旧一片翠绿。这是一种生命不息的象征,它告诉我们:希望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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