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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三个哥哥，第三个哥哥还长我十岁。
妈妈常回忆说，小时候的三哥又聪明又调皮。因为聪明，老师还让他当了班长，他就自个儿用树条做了小教鞭，别在裤腰上，动不动就端起小老师的架子教训人。于是每隔几天，总有同村的妇女拉着孩子到家里告状，诉说三哥如何欺负他们家的孩子。那时的年轻的妈妈就挥舞着枝条满村子找三哥，找不到就守在厨房门口不准他吃饭。这时，三哥其实正骑在厨房边的枣树上，骨碌着乌黑的大眼睛伺机而动。妈妈守了好一会儿，就很不耐心的走开了。现已六十多岁的妈妈回忆起那些往事，微笑着，额头上的皱纹都慢慢地舒展开来。但如此这般次数多了，妈妈有时会悄悄地躲在厨房门后，三哥不见妈妈踪影，就迅速滑下树来，钻进厨房里，左瞧瞧，右瞧瞧，抓起水缸里的水瓢就扣上一瓢饭，抽出别在短裤衩上的折好的小树枝权作筷子，猛得扒上几口，再左顾右盼一下。再扒几口，提提小裤衩。妈妈不忍心吓坏了他，就笑盈盈地从门后出来说：“你还有脸吃饭�”三哥立即丢掉瓢，撒腿就跑，哧溜窜上树，妈妈只有望树兴叹。有时不幸被妈妈抓住了，就被罚跪在堂屋，我那时刚会走路，说话口齿不清，常常拖来扫帚给妈妈说：“打多多�打多多�哥哥��”气得三哥怒目而视。
三哥的成绩在乡里一直名列前茅。在我两岁时，妈妈的户口回调到县城，爸爸的单位分了房子，全家都迁到城里了。那年三哥小学五年级，在村里称霸惯了的他来到了极新奇与陌生的环境。他到了县里的城南小学，据说那天有个老师拿了一份卷子给他做，想试试他的成绩如何。恰好是三哥擅长的数学，老师当堂改完卷子，非常惊奇地问三哥身上没带什么书吧�三哥立即卷起小布褂，露出小肚皮，老师们都乐了。
当我上小学稍稍懂事时，三哥已上中学了。他一路直升，在县一中简直就是颗明星。爸爸的职业是船长，一年到头在外面跑长途，妈妈也随船工作，所以我是寄居在亲戚家里。而三个哥哥都是自己照顾自己的慢慢长大。兄妹四人，几乎都是自我约束与教育，三哥尤其出色。我能接触他只有在寒暑假时，我们都放假聚到父母的船上。这样的日子在我的童年里可真是快活�冬天的时候，船有时停在无人的野外，我们在一片白茫茫的岸上堆雪人，在船头捕鸟，更冷的时候还能在冰上走。最有趣的是敲开岸边的一个个小水坑，捉里面的草虾与小鱼。夏天，玩得就更多了：划船，游泳，我会顺着河沿丢下许多粘网捉小鱼。有时候不小心粘住了河虾，它夹住就是不松，总会把网弄个大窟窿。傍晚时，哥哥们都游到河中央去了，而我只有远远地待在浅水里，手里抓着河底的水草乱扑通，不小心将手卡在洞里，站起来时，手里会多出一条扭着尾巴的小黄鱼。
然而，船上冬天寒冷，夏天日晒，父母是辛苦的。耿直的父亲有一次得罪了单位里的人，法院派人将船上的机器贴上了封条。恰巧三哥正在船舱里看书，他冲出来，飞舞着手里的书，激动地对那些人说：“将来我一定要当这个局的局长�”今天想来，那时的三哥多么年少气盛啊�然而每回想到三哥当时的话，我心中就会划过丝丝酸痛。他的那句话里包括了多少对读书的希望，但现实真的会像读书那么容易吗�有一年暑假，船正开着，我躺在船楼上偷偷地看小说。三哥说过很多遍，怕我眼镜近视，不让躺着看书，更不许看小说。而船在行进中，机器隆隆，互相之间说话要扯大嗓门。他之前可能喊过我了，但我没听见，他就走过来，将我的书扔到了河里，书一转眼就随着漩涡不见了。我哭了好久，三哥说：“你不想争气吗�你看爸妈的辛苦，你为什么不好好读书�”
有时候，夏天的星空下，我们都会到船头去纳凉，看着远处漆黑的水面上明灭的几点灯光，听着阵阵的水流声，三哥会说出他的理想与抱负：“小妹，等我到三十岁时，我就肯定会有车了。”车，只是权力与财富的象征，三哥其实是在想等他考上大学，一定会像古代的状元衣锦还乡，快意恩仇。那时的三哥真是我的偶像，他的每句话都是我的座右铭，也激励着我勤奋读书。儿时相聚的点点滴滴的快乐，求学时寄居别家的孤独与痛苦，都成了我成长的组成部分。三哥的金榜题名让爸妈风光了好久，那时的高等教育还在精英阶段，县一中的大红榜贴在十字街口，我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后座上一眼就看到了三哥的名字。
我上中学时，常常会收到远在昆明三哥的来信，但每次寒暑假再相聚时，他不再说三十岁的车了。没想在他大二那年，他的腿患了严重的关节炎。医生说有可能是阴寒所致，妈常流泪说一定是在船上待的。三哥就休学回来治病。那年大哥工作未定，二哥又要结婚，家里经济真是紧张。有一次船停在码头，三哥高中的一位曾仰慕他的女同学来看他，一来二去，仿佛有了情意。但听到三哥的腿可能会更严重，且看船上简陋，父母劳动人民的模样，就再也不来了。三哥竟会天真地去找她，最终垂头丧气地回来。那一年也急坏了爸爸，带着三哥在各大城市求医，做手术。有次在火车站，爸爸买票回到原位不见了哥哥，火车将开，爸急得泪水滚滚。三哥每回忆往事，就喉头哽咽。
终于，等到身体康复后，三哥回学校继续读书了。在大学里，他轰轰烈烈地谈起了恋爱。那是个当地女孩，给三哥的信我阅读过无数遍：纤细的字迹，淡淡的心情画，又兼之是研究生，让我仰慕之极。但在三哥毕业时，她妈妈坚决不允她随三哥回来。那时云南山高路远，音讯全无，大四归来的三哥挣扎在情感中。他经常会待在船头，远眺落日渐渐隐于水中，对站在身边的我不说一句话。
三哥自己奔走于各单位，终于分配到省城一家事业单位部门。工作之初的三哥信心百倍，对前程充满了希望。加之那个部门的主任总是跟他说要好好干，将来如何如何提拔他。三哥日以继夜地工作。有一次，为了监理一项工程，待在工地上，一夜酣睡，次日醒来，发现胳膊上密密麻麻竟有几百个蚊眼。
那时候，我刚上高中，爸妈渐老，就提前离休，在河边买了条船，办了个水上加油站，依然是水上讨生活。三哥经常回来，将工资的大部分交给了家里。夏天身上只有一套衣服，晚上洗，白天穿。他时常会说到单位里内部的争权夺利，说主任几年就退了，那个位置一定是他的。渐渐地，三哥回来的次数就少了，开始有人帮他介绍女朋友。曾有人帮他介绍过某高干的女儿，三哥坚决不肯，他相信凭自己的实力与才能总能打造一片天地。接着就碰到了三嫂，她也是外地人，三哥第一次带她回家时，走在船沿上，摇摇晃晃不稳，身上的大裙摆在风中展开，煞是好看�我跟三哥说，你别挑了，我看也挺好。三哥那年就买房成了家。
随即，我也到省城读大学了，妈妈很高兴，说我到了三哥身边就有人照顾了。学期的第一个周末去三哥家，嫂子买了三条极短的小鱼。做饭之前，拨了半天电话，才知三哥中午不回。吃饭时，就只见两条。我很快吃完一条，就犹豫着能否再去夹另一条。再去时就碰到两人为买一点点小东西在怄气。三哥不断打电话回家说想离婚，都被爸妈训斥回来。于是他的心里一直不快乐�不久，他的关节炎又复发了。而且这次来势凶猛，已转成了强直性脊柱炎。稍微了解这病的人都知道它可能会导致的后果――腰会慢慢地弯下去。那时的三哥三十出头，相貌堂堂，身材高大，他怎能面对这样的打击。然而，祸不单行，单位里的一位仅中专学历的女同事，因着与上司的暖昧关系，迅速入党，接替了主任的位置。三哥为此付出多少年的努力皆成泡影�
婚姻，事业，身体，各方面的不顺使三哥心力憔悴。初春的时候，人们都换上了单薄的春装，休病在家的三哥身上裹得像粽子似的，在六十几平方的斗室里走来走去，犹如困兽。这期间是多么漫长的难熬的日子呀�每次去他家，他总会说到小 时候，难忘的无拘无束快乐的童年。有时候，他也会说为什么人长大了会这么累呢�想到他高大的身躯倦在床上，我坐在回学校的公交车上，常对着车窗泪流满面。到了夏天，三嫂有了身孕，这给了三哥极大的鼓舞与希望。他的身体竟也奇迹般地一天好似一天。单位换了领导，升他做了副主任。但三哥似乎已看淡了这些。再去他家，他总会跟我说等孩子长大了决不再让他走他的老路，要怎样怎样地培养。我突然发现不到四十岁的三哥竟有几点白发。
又是春天，喜讯传来，三嫂生了个大胖儿子。妈妈说小子是极调皮的样子，乌溜溜的大眼睛，冲谁都乐。我远在南京，竟一直未能去抱抱他。前不久，正在图书馆看书，手机铃响，三哥的声音清晰而又愉快，说：“你缺钱吗�”我吞吞吐吐：“哥，你还记得从前吗……”
啊!时光仿佛一下子就回到了小时候：在河边捕小鱼，在芦苇密布的河荡里行船；傍晚残阳铺水，半江瑟瑟半江红；夏夜，船停在野外，边听蛙声边感受遗世独立；冬天的寒冷刺骨；三哥曾经的理想……人生竟有那么难以忘怀的东西，竟让我无从再对三哥细说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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