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5月20日出版  总第 1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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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873 期 2004-11-10
怀念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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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辞世,不是因为体弱多病,是工伤落疾,医治不力。如果祖父生长在城市,或者当时家境稍好,我相信情况将是另外一个样子。

毕竟,祖父还是走了。留下的,只有一张黑白照片:硬檐的皮棉帽下,眼神透着威严,留仁丹胡子,穿斜襟布马褂……

祖父一生勤俭持家。在我的印象中,祖父出门参加劳动,总不忘带上攀笼或者背篓和镰刀,经过沟旁塄畔,他会顺便割些柴草,回家找向阳的地方晾晒,以备烧火或冬天取暖之用;夏天收工,便在收过麦子的闲田里,拣些散落的麦穗,回家在畚箕里,用鞋底细心搓捻吹簸,最后取出半碗滚圆的麦粒。

祖父的木匠手艺,远近闻名。再粗陋的木料,在祖父手上总能变成很精致的家具。祖父一直希望我能继承他的手艺。在家做木活,祖父常让我做下手,或拉锯,或熬胶。但我总是不争气,拉锯解原木,往往把锯拉跑到线外,为此免不了被祖父批评几句。

那时,我还在小学读书。由于家里常为用度花消犯愁,祖父便在农闲时节,去四十里开外的山庄住些日子,砍些荆棘等干硬柴火,让父亲和叔父拉下山,然后择益店镇有集的日子,让我和他拉了硬柴去卖。从家里到益店镇,有十五里路途,路虽说没有去山庄那么坎坷惊险,但坡坡坎坎,是免不了的。我驾了车辕,遇到下坡,总有被车辕挑起来的感觉,控制方向很是困难。祖父由于年龄已大,只能用绳子在后面带着力,以减慢车子下行的速度。到镇上,硬柴卖了二十多块钱。祖父收好绳索,问我想要点什么。我说:“买一支钢笔吧。”上学以来,我一直没有用过钢笔。我们就来到叉路口的百货商店。店里有几个女营业员正在说话,祖父喊了好几遍,对方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要什么?”态度十分冷淡。祖父陪着笑说:“娃要买个钢笔。”我于是指着玻璃柜台里红色钢笔说:“就拿这个吧。”祖父说:“可以挑的,挑个好的。”营业员拿了一支。我很想再要一支作个比较。就说:“能再拿一支吗?”营业员很不耐烦地说:“不都是一样的吗!”祖父说:“给娃挑挑吧。”营业员却不搭理。我怕祖父淘气,说:“就这支吧,是好的。”祖父付了七毛八分钱,我们就走了。

这支钢笔我用了两年多,破了就用胶布粘上,十分珍爱。

离我们家十里不到,有个地方叫黑沟,那里有个单位知道祖父是远近闻名的木匠,于是找上门来,希望祖父帮他们建造房屋,每天有十几块钱的报酬。祖父当然高兴。那年冬天就带铺盖去了。但干活时,祖父不小心从脚手架上跌了下来。歇息两天,祖父又要上工。祖父知道自己身体一直很好,以为这次就像平时难得的感冒一样,抗几天就过去了,只是觉得有点力乏。坚持干了十几天活,祖父愈觉力乏,只好回家。在家里,祖父还是闲不住,每天带上小凳子,拿上自制的木质“骨嘟”(带短柄的木锤),艰难地坐在猪圈旁的土堆边,将土疙瘩耐心捶细,拣出其中的料礓石,将土划开晾晒,然后堆在干燥处,以备垫圈之用。

由于病情日益见重,祖父只好到县医院做检查。医生说祖父气管上有个血瘤,建议做手术。祖父嫌费用太高,只配了些中草药回家吃着调养。药吃了两个月,最后血瘤还是破了,话也说不成了。黑沟之行,成了祖父木匠生涯的最后一站。

71年腊月十九,祖父走了。享年63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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