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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幢三进的木房子带个不大的院落，一棵梨树，一棵桔子树，这就是我们家的老房子。
房子很老了，从曾外祖父开始算，至少有一百三四十年。雕花的木窗已经发黑，偶尔屋顶还漏漏水。父亲大学毕业分配到这个湘西的小镇上，拎着只木箱借住在老房子里。没想到木箱正好放在漏雨的地方，日积月累他的毕业证书给淋得残破不堪，父亲发现后很是伤心了一回。
我出生的时候，曾外祖父还在。我的记忆里，他是个瘦小的老头，敲着根拐杖从这间屋转到那间屋。我很怕他，看见他就躲，但他对我姐很好。每次发工资后，他就站在堂屋喊：“李女儿，李女儿”，然后塞给她两块钱，对此我常艳羡不已。
几年后，曾外祖过世了，老房子里顿时人声鼎沸，几乎不见的亲戚朋友都冒出来，他们坐在中堂屋里大块吃肉大杯喝酒，然后坐上蒲团放声大哭。在病榻前尽心伺候曾外祖好几年的外婆只能在灶屋忙忙碌碌，照顾这些“孝子”们的饮食。懵懵懂懂的我看着大人们手慌脚乱，只觉得新鲜。直到我穿上白麻布孝服，却因为不是男孩，不能跟着漂亮的寿木上山才流下了眼泪。
不知怎么的，就上了小学。晚上家人出去乘凉，我绝不一个人呆在房内。搬个长条凳放在路灯下，我和邻居的小丫头就坐在那里读书写字。我的卧室就是原来曾外祖的那间。昏黄的灯光映在贴满旧报纸和宣传画的屋子，泛出淡淡的阴影，而那张名为“飞向宇宙”的彩色宣传画上两个漂亮的小男孩小女孩又牢牢地控制住我的视线。睡意就在恐惧和诱惑中袭来。
老房子对我们这群孩子最有吸引力的就是那棵老梨树。他的品种很好，既不象北方的鸭梨那么笨重，又不像本地梨那么涩嘴。浅浅的鹅黄色将树枝坠到了青瓦屋檐上，我们架起木梯爬上屋檐，在手中的竹篮采满一次又一次。这也是外婆考验她四个女婿的时候，我的姨夫没上过几年学，摘起梨来稀里哗啦，速度倒是快，只不过摘下来的梨四个里有三个砸坏了；老爸是教书匠，做起事来慢条斯理，但他摘的梨品相是最漂亮的。然后挑最好最甜的，外婆要捎给在外地工作的女儿。外婆也会在背后“点评”几个女婿，常常念叨人还是要多读点书。
几个小表妹在老房子里也渐渐成长了。我们在一起疯闹、疯笑，好起来一颗糖几个人吃，坏起来扛起扁担从屋里追到屋外，整个房屋鸡飞狗跳。其乐陶陶中，我们谁也没想到，这里将不再是我们的乐土。外公的几个在别处成家立业的兄弟回来了，一年后，好强的外公和他的女儿另修了幢楼房，从老房子里搬了出来；然后，那些人好像也不怎么住老房子了。再后来，老房子逐渐安静、沉寂。
如今，我离家已是十几年。而每次回家，都像刚解甲的士兵，才到家门，又看到了边关的烽火，想到老房子里看看的愿望一次次落空。今年春天，我终于找到机会一个人到了老房子。打开老房子上生满锈的锁，才发现院子梨树杳无踪迹，桔树也枯了，只有绿色的青苔静静地躺在夕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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