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5月20日出版  总第 1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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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874 期 2004-11-20
无知背后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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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知:不是天真,更不愚昧,是我们面对着的、不得不往前走的,那一片不可预测的混沌和茫然,是现实中的盲区和心理上的盲区,是一个人一辈子命运中注定的冒险和冒险之后的结局。这就是昆德拉在《无知》这本书中要向我们讲述的故事,关于流亡者伊莱娜和约瑟夫交叉命运的故事。

小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开宗明义:你还在这儿干什么?

不仅仅是本土的法国人茜尔薇对流亡者伊莱娜的责问,也是道德感对良心的责问,现实对历史的责问,一个无知者对另一个无知者的责问。是啊,伊莱娜的祖国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祖国,体制变化了,情绪变化了,时间、空间、亲情、友情一切都变化了,她为什么不回去?她又怎么能够不回去?在局外人茜尔薇的眼睛看来,这样重返故乡的壮举应该是一次伟大的回归,是崇高的和不朽的行为,悲喜交集和热泪涟涟的终结。所以,浪漫的法国人比流亡在法国的当事人更加激动,她用“热泪盈眶”提升了回归的重要性。

伊莱娜在流亡的二十年中曾经恶梦不断,梦中全是回归故乡的恐怖经历。她的丈夫马丁同样如此。后来她得知所有的流亡者都是如此。这是他们这个独特人群的集体意识。但是另一方面,在白天,清醒和有知觉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又常常闪过故土美丽的景色,这些转瞬而逝的片断提醒也熬煎着她:她是一个波希米亚人,她不可能割断血缘和历史。

就这样,有一点忐忑,有一点茫然,还有一点盲从,伊莱娜登上飞机,回到了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国家,她离别了二十年的故土,代表着母亲的祖国。

结果就是尴尬,就是惶惑,就是一系列啼笑皆非的错位,就是对人类永恒乡愁和理想天堂的无情摧毁。

首先是伊莱娜和母亲的关系。母亲这个词,在各民族的语言中都指代着“祖国”这样一个神圣的字眼。伊莱娜当初抛下母亲出逃,心里面一直认为这是自己的罪过,她带着有罪之身回到母亲身边,期待着来自亲人的指责、泪水甚至是惩罚。如果母亲这样做了,她反而会安心和踏实,因为她罪有应得,她赎了罪才能够接着活下去。可是母亲没有。她从前没有在意过伊莱娜的离开,现在更不在意她的回来。二十年的时间在母亲这里好像被截断了一样,使伊莱娜感觉到自己命运的愚蠢和无意义。母亲的形像在昆德拉的笔下是滑稽的,轻飘的,甚至低俗和淫荡的。她的自以为是,喋喋不休,使用半通不通英语词汇的可笑,争分夺秒投入到当代享乐生活中的激情和荒唐,是昆德拉自己对于祖国和母亲这个概念的认识吗?如果是,那么昆德拉实在恶毒,过于恶毒。他把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颠覆到了极致。

友情同样靠不住。伊莱娜千里迢迢带回一箱波尔多葡萄酒,想以此作为她回到朋友们之中的纽带和润滑剂,当然也不排除对她自己在法国富裕生活的小小炫耀。但是朋友们对葡萄酒不感兴趣。同样,好朋友们对她二十年的流亡生活也不感兴趣。她们在无意识当中,用自己对酒类的轻率选择,拒绝了伊莱娜来,也否认了她在国外二十年的经历。

幸好还有爱情。在人类失去家园、理想、前途和友情之后,爱情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维系着伊莱娜跟旧日生活的联系。那只从布拉格酒吧里偷出来的小小的烟灰缸,被她藏在身边二十年,并且在回国时没有忘记拿出来,小心翼翼放进手提包里。伊莱娜渴望着在回国之后重温旧梦。实际上,所有的女人都是如此,对浪漫激情和艳遇的渴盼是她们生活下去的一个重要支撑。与别人不同的是,烟灰缸在伊莱娜这里不仅代表年轻时的爱情,还象征了她在故土生活的历史,一段不能忘却的生命见证。然而,昆德拉还是不肯让我们喘一口气,他把最后一点温暖也无情地冻结了:伊莱娜以为能跟她产生默契的这个人,同样是孤独的流亡者的约瑟夫,他们以最粗俗下流的母语沟通之后,交欢之后,伊莱娜却忽然明白过来,约瑟夫从来就没有记起过她,他早已忘了她的名字!他们的约会,连同约会之前的激动、期待,都是一个荒诞的误会!跟所有陌生男女间的一夜之情没有任何区别!

最具玩笑意义的人物,伊莱娜曾经信赖和依靠了很多年的同居男友古斯塔夫,她是以生命的整个重负委身于他的,可对方却渴望没有重负地活着。他先于伊莱娜来到布拉格,很快地在这个急于融入当今潮流的城市中如鱼得水。甚至他使用的英语让捷克人把自己的语言都排挤了出去,把伊莱娜习惯使用的法语也排挤了出去。布拉格成了古斯塔夫的布拉格,一个新兴的、肤浅的、蠢蠢欲动的、急于割断沉重历史的布拉格。这个飘泊世界的北欧人在法国爱上了布拉格的女儿,又在布拉格得到了女儿的母亲。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个玩笑,是人类跟自己的命运开出来的玩笑。

昆德拉果真是昆德拉呀,他的刻薄,他的残忍,他的不依不饶,他的隽永和智慧,把人类要扯起来掩盖自己的面纱撕得粉碎。他撕碎面纱还不算,还要从人们的心底深处抓捞出那一点点可怜的尊严,那一点点残存的温情,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希望,丝丝缕缕地冲析开来,再浸到冰冷的深海,冻成标本。

因为此,我迷恋昆德拉,我又憎恨昆德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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