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5月20日出版  总第 1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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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875 期 2004-11-30
活着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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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飘着,一点也不小巧,大得有点老土,都有点不像雪了,都有点像棉花团了,都有点像一张一张白纸了,都有点像一只一只白天鹅了。这是我和母亲没有料到的,我们从外婆家出来时,天空鼓鼓的一肚子雪,这一点我们是清楚的,但那些雪,没有立马下下来的意思,谁知道说下就下了呢。

已经下了好几天了,没个累似的,地上早厚厚的一层了。这天空是不是除了下雪就没事可做了,还是觉得下雪很有趣?雪的本意是什么呢?是不是想把村庄封住封死?好让我们找不着路,回不了家?爬过山顶,我和母亲干脆停下来。下雪又不是下雨,身上落上再多的雪,也没关系,用手拍拍就得了。母亲戴着一条头巾,是村庄妇女头上常见的那种,橘红色的,这橘红色的头巾,在这满天飘舞的雪景下,就像一团火,一面旗帜。我看着母亲,不知是不是那条头巾的缘故,我觉得母亲真的好美好美。或许在每个孩子的心中,母亲都是最好最美的吧。

村庄好像真的被封住了。我说,村庄被封住了,怎么回家?母亲笑了,抚摸着我的头说,傻孩子,村庄是不可能被封住的,放心好了,妈妈闭着眼都能带你回到村庄,回到家。我看着母亲,觉得母亲有点骗人,为什么村庄就不能被封住?如果雪真是下得好大好大,像一床厚厚的被,把村庄盖实呢?母亲好像看出我眼里的疑问,望着村庄的方向说,一个人在一个村庄住久了,这个村庄就会装在这个人的心中,那是任何大雪也无法封住的领地,村庄就像一个人,他是有样子的,是有呼吸的,村庄是活着的村庄。其时,我才半个母亲高,母亲的话我根本无法领会,不但无法领会,疑问却更大了。想想看,在一个孩子眼中,村庄多大呀,人才多大!怎么能把村庄装在一个人的心里呢?还有,村庄怎么能跟人一样,有呼吸有样子,怎么会是活着的呢?母亲拉着我,我们向着村庄的方向行走。母亲一边走,一边用手指着村庄的方向说,你看呀快看,那儿,看到了吗?草房子,麦秸垛,那盘石磨,那扇柴门,那道篱笆墙,虽说被封住了,但还是能一眼看出来的,那不就是村庄的样子吗?我的目光沿着母亲手指的方向,在母亲的提示下,尽管是隐隐约约,蒙蒙胧胧,我还是一点一点地看出来了,草房,麦垛,石磨,柴门,篱笆墙。不光是母亲指给我的那些,我还看到了那棵枣树,那道堤坝,那条小河。一个个轮廓依旧,样子如初。不同的,只是他们变白了,变胖了。白是白了,胖是胖了,但我不会认错的。真的,不会认错,说到底,他们不就是穿了一件厚厚洁白的衣衫么?穿了白衬衫,我就认不出来了么?突然间,我觉得我的眼睛真的好历害,好像法力无边,化去了盖在村庄身上的所有积雪,使村庄现出了真容。

雪,说停就停。村庄,就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白纸。在抵达村庄前,我听到了村庄的呼吸声。这次,是我自己听到的,没有母亲的指点和提醒。起先,我听到的是我爷爷抽烟杆的声音,是不是我在外婆家呆了几天,心里想爷爷了呢?那声音是从那间牛棚里传出来的,一下接一下,吧哒吧哒,爷爷身边的那条黄牛喷出来的热气,也一同向我涌来,清晰分明,而且仿佛热浪喷到了我的心中:最典型的呼吸,大概要算从家家户户烟囱里飘出来的炊烟了。那个时晨,好像是该做晚饭的时辰了,不然,不会每家的烟囱都飘着烟,长长的,时断时续地,那可是实实在在从村庄肚子里吐出来的呀。还有,我看见一只麻雀,或许,根本就没看到,只是感觉到罢了,那只调皮的灰不溜秋的小麻雀,就站在我家院落的梅枝上,叽叽喳喳的叫着,她在跟谁说话呀,是在跟我说话吗,还是村庄吐出来的一种声音?这都是儿时的记忆。这些年来,我一直漂泊他乡,但我无论走到哪里,都没有也不可能把村庄忘怀。母亲说的对,一个人只要在村庄住久,哪怕是住过,村庄就会装进这个人的心中,不要说大雪不可能封住,就是高山大海也无法阻挡!因为,村庄是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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