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5月20日出版  总第 1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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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879 期 2005-01-10
季节深处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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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小河躺在村庄旁不知多少年了,但我仅仅经过它身子短短一段,我只有一半的童年留在这儿。那时候我不敢沿着小河走得太远,只要回头看见家的影子,那渐渐模糊的烟囱我就会往回走的。真的,我永远是个恋家的孩子,这是父母感到特别欣慰的地方。这里曾经只有一座桥,是爷爷在它身子上又架起了一座,比那座桥更窄。我就喜欢坐在爷爷架的这座桥上,看看天空,光着脚丫踹那些由南向北的柔柔的水流,那种感觉是很美的,我时常想起这一段生命里尤其真实的部分。

爷爷架这座桥是因为我们家有一块地种在河的西边,他和奶奶去看那块地需要绕很远很远的路,从那座桥上过去。爷爷的脾气很怪,在这座小村庄里,他的双手是最有力的,于是我们家总是村里人反复夸赞的话题。他一赌气就把这座桥架了起来,就像当年用细小的石粒为这座村庄铺好了第一条平坦的路一样,小村里的人都非常尊敬他。这座桥让河西与河东亲切起来,那距离就像一支扁担,或者说人的上下两片嘴唇。那些石头开始有生命了,水的声音,脚步的音乐,那些沉甸甸的十月和五月,透过肩头的节奏,我们看见了麦子和稻穗归家的微笑,和每一个温暖的日子。

这座桥还是静静地睡在小河的身子上,在离桥不远的地方,我的爷爷也静静地躺在那儿。一块石头写下了他最后的简历,寂寞的,无可奈何的人类的归宿。我总是琢磨着爷爷最后一刻的表情,他无力的眼神把我们看了一遍,有欣慰,有不舍,但再也没有以前的从容了。河边的芦苇黄了又青,河水涨了又退,我的爷爷沉默不语,他就住在不变的地平线上,守住他越来越荒凉的家园。可他热爱的石头不会说话,它不会为我忠诚的爷爷流泪。

小桥的身子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裂痕,宛如蚯蚓找到了合适的土地。我看见它奄奄一息的挣扎,像我爷爷在临死前还是那样的脾气,他告诉他的孩子,什么都得靠自己,但它斗得过岁月的劈砍吗�我知道它总会断的,它也确实该断了,断了的话会让活着的人渐渐磨平记忆。即使我想起爷爷的时候,那种悲伤也不再这么鲜活,我也会渐渐像那些有关的不会流泪的石头一样。

也许吧,我终于开始意识到我正慢慢地丢失属于我的昼与夜,我也只有在丢失了一部分后才能拥有这种意识。我不知道这些时间,这些阳光、风雨都丢给了谁。穿过季节,那些还没有彻底消失的桥和路,让我想起那是爷爷坚强的骨头和血脉。这里很快也会被城市湮没,被越来越多的脚步踩痛,这里最终会把代表爷爷的那块石头搬走。我在想着,我是爷爷的孩子,即便远离了石头,我也要留下一些如石头一样的影子给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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