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的清明是阳历的四月五号，几天前的一场小雨，凌乱了山间轻佻的杨花。此时，正是踏春的盛宴刚刚开启帷幕之际，只是清明，在这寻常的春日的早晨，为春和这许多踏春的人，增添了一丝感伤和流年之叹。
城南，是多庙宇坟丘的旧地，似乎除了帝王，贩夫走卒、将相名流都可以于百年后，在这儿僻一块栖身之地。这些墓有的被围墙护着，成为孤城，有的散在山间，成了野坟，还有的和相识的、不相识的挤成一簇，衬着一年一度焚烧纸钱的灰烟，显得既没落，又热闹。
山叫雪梅岭，涧叫罗汉泉，告别了大道两旁那些提着种类纷繁祭品的路人，李瑞清墓可谓独辟蹊径，没有长篇累牍的碑文，唯墓前两侧各栽梅树一株，梅历时久远，枯老欲死，而先生当日的事业，却已亭亭如盖矣，故梅树不言，下自成蹊。提两桶清水，整理树间的杂草，今日，我们仿佛是先生当年农博课上顽皮的孩子。在那个安静的世界里，先生看我们忙碌，听我们笑，就像他离开两江师范学堂的那个傍晚，拒绝了新党，典卖了车马，所得钱款散给学生，然后两袖清风，飘然而去……每个文人都有自己坚守的怀抱，有自己的固执和不屈，唯他们对学子的爱，像维护自己事业传承般执著，成为中华学术生命生生不息的动力。正如先生所说“嚼得菜根，做得大事”一样，这种学术传统，须心怀远志，方能坚守一生。
先生是先贤，更是位质朴的文人，以书法修身成一代大师自不必说，瑞清先生还有掰蟹的爱好，且食量过人，一次食蟹曾超百只，因此自戏号“李百蟹”。另一自号“梅痴”，却是因为对妻子之爱(其师余作馨的第七个女儿是李瑞清的最后一位夫人，名梅)，亦传为美谈，大家听说，相视一笑，雪梅岭肃穆之气外，本还有一层温柔之色。
陈中凡先生墓离李墓不远，却已是另一番光景，墓的附近皆有“人家”，四周有哭、唱、供干果、烧纸钱者，不一而足，仿佛进行一场中国民俗的大串演，先生应该是喜欢热闹的人吧，他的“暇便高(下转一、四版中缝）（上接第四版）吟乐便歌”全是一派豁达景象，然而又有“心比蝉清惟饮露，梦断鸥鸟每惊波”(《五十生日自述》)的感喟，比起在学子间的可亲和经历上的动荡，先生在内心尚恐藏着一份不为人知的无奈和坚韧。
陈先生于1921年至1928年任中文系主任，钻研古籍，造诣深厚，他提出读书需“辨明九事”(一曰辨真伪，二曰识途径，三曰明古训，四曰辨章句，五曰考故事，六曰通条理，七曰治经宜知家法，八曰治史应详察史实，九曰治诸子应知流别)，时至今日，仍代表了一种严谨、扎实的治学思想，在眼下这一略显浮躁的尘世，这同时又是一剂静心定性的良方。
文人处世，有矜持，有骄傲，就会生出许多狂放和不平来，在岁月的淘洗中，都成了逸事，成了标志文人的节操和特质的手段，朴质的文字因此有了厚重感和生趣。于是便可坐拥“清晖”，兼筹壮志。此刻还记得从先生的墓地回来，汽车在闹市里穿行的感觉，玻璃隔绝了窗外的繁华，使人在高山仰止处，生出振奋而忙乱的情绪。
清明扫墓是在浦口名人园始发的，程千帆先生在园内有手植柳树一株，种树的事在近年来显得颇俗，而这旧柳在新年里却显出些不平常来，新鲜的黄叶还没有完全打开，那些裹着绒毛的小叶片透着淡雅的活泼泼的春天的希望。
清明前扫墓一日，是为记。
附：陈中凡《五十生日自述》：暇便高吟乐便歌，漫将身世怨蹉跎。廿年浪迹恩仇少，半世搜罗卷轴多。心比蝉清惟饮露，梦断鸥鸟每惊波。古人五十知天命，壮志犹怀逐日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