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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春我在成都考进金陵大学中文系,受到了子�和千帆两师的亲切教诲。由于早已听说沈师的词可以媲美李清照,因而从第一期起就选读她开的词选课。外系和外校都有人来听沈师讲词,以至教室里座无虚席。
沈师身材略瘦,面容白皙,薄施脂粉,服色素淡,容止娴雅,真的是大家闺范。她虽体弱多病,但教学极认真。除非大病,她从不缺课,也不迟到。讲解范词宗尚婉约,深入浅出,不事旁征博引,更不牵强附会。板书不多,字迹工整,所说苏州官话极少吴侬软语成分,语音不高,但极清晰,加上学生因对她崇敬而肃静,大家都听得很清楚。
沈师讲课总是要言不烦,从不海阔天空地谈题外话。只在课间休息时才同我们讲讲趣事或笑话。我还记得两次,一次是当她听到同学们议论物价飞涨时,触发她记起前不久读成都某报副刊所载的某君咏穷公务员的一首五律,便缓缓念给我们听道:“何事不可做,偏为公务员。家贫儿作仆,柴贵饼当餐。两脚奔寒暑,六亲断往还。只缘棺木贵,不敢上西天。”其后不知哪位同学误解,竟传出此诗是沈师戏作。实际上她在成都四年里极少作诗。
第二次是她在休息时想起日前参与的一件趣事而忍俊不禁,便对我们叙说道:前天,我们藕波诗社在刘君惠先生家开会,社员到齐了,却无人交出上次集会时要求大家在这次会须交的课卷,题为[水龙吟]《咏蕃茄》。社长庞老师(石帚)便同大家商议联句,并要求思想解放,既可文言白话不拘,又可中文西文并用,总要凑成一首来完成任务。这下大家来了劲,就用东坡[水龙吟]《咏杨花》的韵,很快便凑成了:“似茄还是非茄,许多人吃休叫贵。最多营养,富维他命,ABCD。玉麦成粑,红薯作酱,无此滋味。小孩儿见了,连声叫要,皮剥去,甜而脆。 不恨此茄吃尽,恨洋人到来不对。更恨奸商,居奇囤积,把良心昧。加点红糖,酿成果酱,价钱加倍。是我们戏咏蕃茄,告盟友,无他意。”
沈师念完词,舒了口气,接着说道:词凑成后,大家认为还须写几句跋语来说明为什么作此词。庞老师当仁不让,提笔就写。他在交代了藕波词社此次会期、地点和大家交不出课卷,然后才联句来交卷等情况后,接着写道:“于是各发奇想,倾刻而成。彼东坡者,虽能为此词,未尝吃此茄;彼洋人者,虽常吃此茄,未能作此词。二者得兼,其我辈乎!或曰,此非词,拆开横写,亦犹今日之新诗也乎。”
沈师难得大笑,当她念此词和跋语时,却边念边笑,有时笑得前俯后仰。从那以后到她离蓉东归时,我不曾再见到她如此大笑了。
……
(刘彦邦,沈先生在四川金陵大学时教授的老学生,现侨居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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