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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坝那条黑狗的消失,是与村后那棵民国初期遗留下来的枯柳有关的。
第一个早起的人,曾目睹到它倚在那棵枯柳下,高露出地面的底根拥着它。枯柳改变了以往盘曲的姿态,以一个智者的圣直,伟立在郝家祖坟的溪水边。上下弥漫着的水气、苍白中透露出些许的美雅。
后来,人们由于狗的走失而获得了一种失落的快感时,第一个早起的人总能够从这快感中看到水气弥漫的苍白。
水气用一种奇特的力量,使一座现代化的古城弥漫着苍白。人和动物,街道和建筑,都以一种合法者的身份,协调而有秩序地生活在美雅的苍白中。
水气以一位征服者的勇智,浸淫着市中心的霸王歌舞厅和其所属的桑拿浴中心。
竖挂在外边墙壁上的招牌,正反两面各有一男女人体像,因是有机板做成,少了些自然的肉欲。店主虽在选色上曾力求接近自然,但最终因生产厂家的花色不多,而失去了选择的余地,只好作罢。店主的失意,导致了施工的质量失去保证。所以,从完工那天起,就一直在风中晃动。
不幸弥漫上招牌的水气按照固有的气体遇冷变成液体的物理演变模式改变着命运。
晶亮的水珠混杂着城市特有的尘埃滚落下来,砸向招牌下面等侯洗浴的衣冠楚楚的绅士、淑女们,原有的疲惫自然地染上了烦躁。于是,顺理成章地多了些因队伍的拥挤而发生的争吵,先是队伍内部,而后是与收票的洗浴室门口的管理人员。
楼上歌舞厅的热闹程度,同晚上相比难分高下。这些舞客没有因为通宵的玩乐或者是工作而影响今天的激情和兴致。激昂的摇滚乐和动情的脚步,以及一些只有哑人才会的莫名手势,使早就破旧欲坠而今刚刷上大红漆的地板,一阵又一阵得无奈地颤栗。给楼下一群洗浴的男女们由于高温和污臭所造成的缺氧,送来了一阵清风。
夸张的洗浴动作,以及与洗浴无关的跺脚扭屁股充分地应和着音乐的节奏。
洗浴本身就是至上的享受。使得已经延长的时间又进一步延长下去。
浴室内的风景对于司空见惯的管理人员来说,是毫无欣赏价值的。有的只是烦怒。所以,室内还多了一种单调的骂声。
浴室的门口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
候浴队伍的长度已超出了他们应有的规范,而给行人带来了不便。这支队伍的后面,对应着正在因换季而不惜血本临街大降价的超级购物中心。行人们搜寻的目光习惯性地投向蜂涌如潮的抢购市民,这些市民中间确有一部分是无购便宜货之念的,只不过是无力挤进被抢购人群堵塞的营业大厅。夭折的青竹鱼杆和散落在大厅入口的穿孔的麻将是拥挤的最好说明。商家的敏感已经意识到了适得其反的促销手段正威胁着更大的销售利益。雇派的保安声竭力嘶地疏散着外围的抢购者,已挽回从早晨大降价起就无人入厅消费的事实所造成的损失。
被疏散的人群中,有一位黑衣老者,从他的神情可以知道他不屑于市民们只对降价才表现出的激情.他的衣着可以判断他的职业。但同时会有一种矛盾否定着你那智者的判断。
其实,矛盾的根源在于老者自身――街头流浪家得体的标准服饰包裹着只有在影视作品里才能看到的大智大愚。这幽默地安排,无丝毫的谐谑。
瞟向他的刹那,沿着视线对流的轨迹,他告诉了我关于他的第一次经历。与其说这是一次经历,倒不如说是一种完善更为妥当些。
这完善源于他进城后,古城墙下的护城河里的一次洗浴。
护城河对于今天的和平社会来说,已失去其开挖之初的使用价值。善于生活的自以为无比精明的市民们又给了它第二次生命,使其余热不散。虽然他们在茶余饭后也极少来此消遥一番,但年轻的情侣以及涉嫌婚外恋的业余夫人却还热衷于这里的荒凉。被飘浮于水面上的生活垃圾污染的河水,挥发着并不十分刺鼻的氨气,这并没有影响情侣们的情绪,倒为誓词中的“忠贞不渝”做了道场。
水气的苍白弥漫着河边的枯干,每一个患严重鼻炎或不计较气味只欣赏风景的人都会说这是一个好的去处。
黑衣老者就是在这种打油诗般的景致中,完成了入城以来他的第一次洗浴。
洗浴的最初动机是在霸王桑拿浴门口遭到了一个道貌还算岸然且面相不坏的男人的唾弃。唾液的落点正是生死攸关的印堂穴。老者对此次事件的危害程度并不糊涂,兄弟朋友中有几个因同类事件而差点作古。这无疑大大地激怒了他。
但事实却令临时观众大失所望。他除了用灰亮的小圆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不友好的袭击者外,并没有其它动作发生。看客们因为没有目睹到自己设想的现实,唏嘘而散去。留守的几个闲人便开始抱一线企图重新点燃的希望捉弄起他来,但挑逗的结果是一次重复。他们深为老者的极度深沉而表示不解,转念便想到临出门前家长习惯性的善意地告诫。便为自己的浮躁痞性而深感前途渺茫,也就不再言语,收敛动作后怏怏走开。
老者对于侵犯者所持的态度是有宗脉可寻的。他曾在一次梦中意外地掌握了意念杀人术。前年入冬邻村的几起人命案至今没有下文,这给了他足够的信心。他曾为掌握这种绝技而倍加兴奋,这次遭到袭击,他并不恼怒。原因在于他有机会且有必要检验一下自己所掌握的绝技的情况。
事后,他想到唾弃者即将因为他的意念而在不知不觉中死去,兴奋之后升起一丝怜悯,他甚至想到了失去丈夫的女人和失去爸爸的孩子。
随后,他重重唾了一口,抹去嘴角的痰迹。
之后,在一种莫名动力地驱使下,他寻到了护城河边。以一个胜利者难言的喜悦跳进了水里,手拔打着水面上飘浮的瓜皮。夕阳照耀下的水面泛着金光,光的强度足以迷乱他的小圆眼睛,兴奋无比,灰亮的眼睛同时和金光相映。这使他的神经暴露出了明显的虚弱。
水里的鱼早已消失在清末一次因战争而发生的火灾事件中。取水救火,而使本来就在不安中生存的游鱼基本上绝迹。
若干年过去了,雨后的积水蓄满了护城河,给今天老者的洗浴创造了必需的条件,他不知道关于这条河的诸多故事,甚至他不认为这是河。
污浊的水因为他的动情而忽略了自身的不洁,涌起高高的水花潦泼着他,他领了水情,没有因为水涌起的瓜皮打中了他的头部,而感到懊恼。他认为:水通人性,人乐水乐,人忧水哀,情理中的事情。
是靠近枯树干的水域内的飘浮物,使他从极乐中回到惊诧,令他不解的是,到底是谁在他忘我之时冲撞了他,缩短了他难得的帝王生活片断。且随着水波一颤一漾。
这使他立即想到了唾弃他的那个不相识的男人。他并没有用意念来反击这个不明飘浮物,在表情还在维持痴呆状态时;就已经冲到了飘浮物前.他没能再进一步,飘浮物的身份令他不得不再次回到惊诧中。
眼已翻出,毛因被臭水长期浸泡而呈松散脱落状态的死狗。惊诧没有消解,本能让他拖着死狗爬到了岸上。
他没能因为死狗的冒失败了他的兴致而对它拳脚一番,他认为这是天意,此时赐给他一条毫无用处可言且腐烂已达星级高度的死狗,必有其意。
不理解是因为凡人无能,天意总是美善的。虔诚,这是他此时唯一的心态选择。凡人对于圣物的好奇,使他把狗小心地摆好,尽量让它的毛齐整些,恢复自然状态。
基督徒的虔诚是通过吻脚来表达的。不容置疑,他也这样做了,且附加了吻眼和嘴两个生理部位。最后的吻嘴使他不安,迅即忏悔自己的不雅,那是情人表达亲热所通常涉及的部位。
他趴在地上,紧紧拥抱着,把头深埋在死狗身上,泛出来的污水和着死狗腐烂的气息,使他一阵晕眩,眼前闪烁的金星告诉了他现在的境况。金星损落以后,他站将起来。心气平顺,精神焕发,使他彻底认为狗的到来纯属上苍的善意,刚才的举动是完全符合对于上天所赐的圣物应该表达的规范。
自信让他把狗抱到枯干下,用手扒了坑,葬于其中,捡了块卵石斜插在坟头,他反复认为天赐的圣物是不容许其他人看到的,安葬它,也是他的福气。
又一次见到他是纯属偶然的。
一个暴雨泼洒的黄昏,天气预报因失误而没能准确预报下午暴雨的到来。
他蹲在护城河边的枯树干下,和一干正在垂钓的老头调笑。暴雨的威力没有影响他们的兴致,只是光顾了他们的衣服。垂钓者手执长青竹杆,回头应和,悠哉得似乎不尽情理。按照一般的垂钓惯例,此时的出钓显然是荒唐的。
鱼杆随着雨点的溅落,上下晃动着,溅起的水雾沿着鱼杆的走向形成一条长长的光晕,在污黑的河面上显得格外悦目,照亮了飘浮在水面上用麻将做的浮标。一块瓜皮不知趣地荡过来,把不安分地浮标挤向了一边,较大的雨点砸下来,落在浮标上,顺势一个起伏,它爬到了瓜皮上了这只瓜皮载着浮标向前荡去,扯动的丝线终于到达了它的最大限度,浮标最终还是回到水里,瓜皮一点没有卸重后的轻松反应,径直向前荡去。
钓鱼者似乎对此毫不介意,仍和黑衣老者调笑。
正在谈兴上,老者从湿透了的怀里掏出块瓷片,是青花,康熙年制,上绘有一弥勒佛,年代的久远,使它模糊,朦胧中只留了张微笑的嘴唇。
垂钓者随手接过去,他的不恭敬,使黑衣老者对其失去了信任,他准备伸手讨回,以免在其手中遭遇不测。钓鱼者没有留意他在身后的紧张,抬手想抛到河里,老者及时地制止了钓鱼人的冲动。
老者的出手是极快的,否则瓷片只有葬身河底了。他灰亮的眼睛充满着自信,进而变成了一种幸福。
瓷片是在护城河的又一次洗浴时获得的。是在遇到天赐圣物以后的第七天,老者用平生六十年苍桑的经验,理解了隐藏于“七”字背后的吉祥含义。这样看来,瓷片是天意的第二次下放,自然也算是圣物的,同死狗的降临所带来的福运是一致的。
护城河的两次经历,足以改变黑衣老者的人生命运。天意让他以狗性作为生存依据,以弥勒的生存态度作为他生存借鉴的模范。
在他全天候地全城游历中,全体市民的意识因为他同他们拉大的生存距离而都集权于他,生存地位的举足轻重已是他推辞不掉的,港台影视歌名星在这座古城中的偶像地位已完全失去其意义,这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的一次意外消失,使整个古城失去了平衡。
《古城晚报》中缝载:现发现护城河边有男性死尸一具,身份不明,请有关人士前来认领。
次日又载:奇闻 护城河边的枯柳干上,吊一物,其状人形,卵形不清,石质,有较高艺术欣赏价值,感兴趣之单位速来护城河管理委员会联系,价格面议。
黑衣老者的失踪,以及晚报上的两则启事,使处在巨大精神失落中的市民们有了暂时的慰藉。
通向护城河的干道因为上班人的迟到或旷工而显得拥挤不堪。绝迹几十年的交通事故这几天又死灰复燃,安全起见,家长们不情愿地强迫独生孩子停课,待交通恢复正常后复课。
出了城门,市民们极目搜寻那棵枯柳。因为部分人地形的不熟,寻找的速度远远地落后于常来此地的情侣和业余夫人们,老远望去,一片浑噩苍白中,混沌地显出一物,随风晃动,胆大的市民骑车冲将过去,混沌并没有因为距离的缩短而改变成清晰。人形、卵形的不清使他们自己也开始混沌起来,开始是眼睛,后来扩散到神志,失落后渴望得到的慰藉仍旧没有到来。
水气把枯柳干、老城墙化成了苍白,失衡的市民们将在倾斜的古城里、残留的苍白中生活下去。
后坝第一个早起的人,又在村后郝家祖坟的溪水边看到了那棵枯柳干,曾经消失的黑狗还静卧在那儿,高露出地面的底根依旧拥着它。
水气弥漫的枯柳及周围的坟地依旧苍白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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