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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脸是村上一头犍牛的名字。
花脸救过二爷的命。
七十年代,那时庄户人种田,全靠马拉牛拽,不像现在有那么多的农械可供选择。所以那时的庄户人对牛马格外看重。宁愿人没有吃的,绝不短牲口的饲料。
花脸是我们村饲喂得最壮、最肥的犍牛,全身上下是庄户人最喜欢的醋红色,油光水滑,只是眉眼处有几处白色,极像戏上花脸的脸谱,所以村里人便称它花脸。花脸的性情是村里所饲喂的牲口中最温顺的一头,也是最好使唤的一头。别的牲口使唤时还需要大声吆喝,甚至鞭打,可是花脸干活时从不让人有半点不满,犁地、回犁,总恰到好处,拉车更是健步如飞,稳稳当当。有时出门给村里拉化肥,拉种子,只要赶车的人装好货,把车赶上路,在上下坡的地方用些心,其他时间只需坐在车前悠闲,花脸总能稳稳当当地把货拽到村里的仓库前。村里人都说,花脸通人性,是头不可多得的灵牛。
但就这样一头通人性的灵牛,最后却被村里人宰了煮熟分着吃了。
那是一个冬天。
庄户人冬季的主要活路便是给麦田施肥。花脸一个冬季的任务是拽车拉粪。因为花脸性情温顺,役使顺手,所以村里人不论哪个劳力,都喜欢役使它。
那天早上,从学校刚毕业回村不久的石头哥套车拽粪。走到村南那个大坡时,看见有些耳背的二爷在坡下的路上拾牛粪,他便喊着要二爷让路。因为刚学着赶车,在喊二爷时,石头哥便忘了拉“刮木”(牛车的刹车)绳,牛车推着花脸向坡下窜去,速度越来越快。石头哥被眼前的惊变吓呆了――一场大祸就在眼前,不由闭上双眼,连喊都忘记了。
等他再睁开眼睛,牛车已经翻了,距二爷只有半步远。车上的粪撒了一地,花脸在车辕中间,四蹄朝天,哞哞地叫着,挣扎着。二爷扔下粪铲,扑向花脸,抱着花脸的脖子,想把花脸从车辕中间拖出来,可那是牛呀,而且还有那么多的绳索束缚着花脸。二爷哭喊:“都怪我这老不死的,要不是我,花脸是不会翻车的啊!”又向正在发愣的石头哥喊:“还不快去村里喊人,把花脸弄出来,你等死啊!”
村里人很快赶来,把花脸从车辕中间解脱出来,人们发现,花脸的一条后退折了。于是人们便把花脸连推带抬地弄到浪圈(北方拴牲口的地方)。一个上午,村里人围着花脸摇头叹息:“可惜了一头好牛,这下废了。”花脸静静地卧在浪圈,一条后腿搭拉着,不停颤动。二爷蹲在花脸的头前,抚摸着花脸,脸上不时滴下泪珠。到了晌午(中午),蹲在旁边一直抱着头的队长站起来,叹了口气后说:“咱村的景况大家都知道,没有多余的饲料喂养一头废了的牲口。把它杀了吧。”队长说完便红着脸远远走开了。这时我发现花脸竟也滴下硕大的泪珠。
那天,村里请邻村人来杀牛,然后在村里的大锅里煮了,每家都分到几碗肉。最高兴的是孩子们,快一年没有吃到过肉了。大人则很少动筷子。
二爷在门前的大槐树下挖了个坑,把自己那份牛肉倒进去埋了。他说:“以后看到这槐树,我就能看到花脸。花脸救了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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