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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
你现在常常奚落我的白发和身高,虽然现在的我并不比那时把你托在手掌上的我更矮一些,但你确实长得很高很高了,高到使你能够快乐地把我称为“小矮个”了。我确实老了,老到眼前的事经常忘记,而久远的过去的事却经常清晰地出现在眼前。在那些陈旧的回忆中,有一幕却永远新鲜、动人。就是那个秋天的傍晚,我等候在医院产房外的走廊里,突然,那扇装着玻璃窗户的绿色的门打开了一条缝,从里面探出一个戴着护士帽的脑袋,一个女孩朗声叫道:“十床!生了噢,儿子。”我至今都清晰地记得她脸上的眼镜和那一口地道的南京话。
“儿子!”我早知道你是个男孩子。你妈妈挺着大肚子接受B超检查的时候,我从来不屑于去向医生打听你是男是女。我知道你一定是个男孩子。很难说我期望有一个儿子,但早在你出生之前我们的灵魂好像已经是相通的,我能够从我们的沟通中断定你是一个男孩。自从把你判断为一个男孩,我便一直期盼着一个儿子的诞生。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我把你抱在怀里,你是那样小,双眼紧闭着,一脸令人失望的皱纹。后来好几年,我无数次讥笑你给我的第一印象,“一脸褶子,就像电视上常常出现的那个姓李的老头”。那失望其实是很快乐的,我当然知道你一定会长成一个漂亮可爱的宝宝。真正刻骨铭心的,是一种搀兑了惶恐的感动,或者说是一种搀兑了感动的惶恐。看着手臂中熟睡的你,我想:这是世界上最最依恋我的人。随即我便强烈地意识到,今天,我第一次看见你把你抱在怀里的这一天,其实是我们最最贴近的一天,此后你会一天天离我远去,如果你有出息的话,十八岁你便会飞出了我的视线。自从有了这份惶恐,我便铁下心来,要好好地享受你,享受我俩的每一天。
你一天天长大起来。总是有人教导我:“让他自己吃饭,不要把孩子宠坏了。”我说:“还怕他学不会自己吃饭吗?但我能够喂他的时日是有限的。”总是有人教导我:“衣服让他自己穿啦,不要宠坏了。”我还是说:“怕他学不会自己穿衣吗?但他接受我穿衣的时日是有限的。”至今系里的叔叔阿姨们还会笑话我,把剥下的橘子一瓣瓣迎着光亮照一照,选出无籽的送进你的嘴里。我没有后悔,你并不比别的孩子更不会吃饭、更不会穿衣、更不会吃橘子,但我却比别的父亲更多地享受了你!再过半个月,你就满十五岁了,我们一起生活的日子一转眼已经过掉了六分之五,仅剩下三年了。你早已不需要牵我的手,我也不再用我的吻把你送入梦乡,你甚至习惯了调侃我的白发、健忘、反应迟钝、不懂时尚,但我仍将细细品尝这三年中的每一天――第一次抱你回家的日子就像昨天一样,送你远行的日子岂不转瞬间就到了吗?
就在抱你回家的那一天,我还暗暗下了一个决心:要让你永远对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充满兴趣,而不是专注于引起这个世界对你的兴趣。我那时想,这就是我教育儿子的“最高原则”。如果我成功了的话,你就会是一个快乐的,心存感激而不懂得怨恨的男子汉。
至今,我还不敢说我已经取得了成功。
我会成功吗,儿子?
编后:5月母亲节、6月父亲节,我一直想发些文章纪念。这是南大中文系一位老师写给儿子的信,我泪流满面地读过后,选择了把它发出来,给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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