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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要写沈从文先生,大约是因为我觉得我很像他,似莫逆之交,他的笔端流露出我的情感。
他的许多作品,像《边城》、《长河》,展现的是他家乡的湘西风土人情。他用那清新自然、无任何矫饰的笔调,描述出了湘西原始粗犷的生活画卷。在他的笔下,船工、水手、巫婆、团长、军官、妓女……都表现出那么自然、和谐,在湘西这个民风彪悍、兵匪如麻的地方,让人忘记了还有邪恶的存在。
作者说:“二十岁以前是生活在沅水边的土地上;二十岁以后就生活在对这片土地的印象里。”也许他二十岁以前的湘西生活是他一生写作的素材和源泉,二十岁以后,对家乡的印象和依恋表现为文字,接近人内心中最原始、纯净的家乡――清新淡雅,可望却不可及。可以说,若我们怀着寻找沈从文笔下湘西风情的心境重游沅水,如今的现时还是不得已的让我们失望。因为,沈从文的边城和那条长河,只存在于人们内心深处,让人神往而已。现代人们读起沈从文的作品,就像喝上一口深山溪涧的源头活水,爽口宜人,让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张开大嘴尽情呼吸这清新空气。然而,现代人和现代化只是在破坏现时中残存的一些美感,让这些纯真的世外桃源般的仙境之地离我们越来越远。
这一点,作者在《长河》中说道:表面上看来,事事物物自然有了极大进步,请仔细注意注意,便见出在变化中的堕落趋势。最明显的事,即农村社会所保有的那点纯真质朴的美感,几乎快要消失无余,代替而来的却是近二十年来实际社会培养成功的一种唯实唯利的庸俗人生观。敬鬼神安天命的迷信固然已经被常识所摧毁,然而做人时的义理取舍是非辨别也随从湮没了。
这段话写在1935年。现在看来,依然切中家乡的实况。“现代”二字囊括了电话、电脑、汽车……把我们紧紧束缚在这现代的囚笼里,不得脱身,不能回归到人性的自然本真状态;更甚的是,“现代”最终也把最自然本真的山水人情美破坏了,慢慢退色了。我也只好蹲在这现代的大棚车里边,浑浑噩噩,耳畔响着隆隆的马达,却不知道会往哪里去。若有缘,我情愿推着独轮车走在土路上,四周有山野绵延,但我至少能看见脚下的路。
我也是湘人。湖湘子弟自宋明理学便讲究“经世济用”,涌现出的能人义士都是出名的实干家。从文化的层面上讲,他们都有着与沈从文相类似的文人气质:追求纯真,心系家乡。经世济用与湖湘内心的文人气质并不矛盾,相反,更有人情味和人性美。虽然,总表面上看来,文人气质总是厌弃那种唯实唯利的庸俗人生观。
而我似乎生来就具有文人情怀,沈从文的笔下恰似我的家乡。16岁以前,还呆在家乡的时候,头脑中总有类似沈从文笔下的那种绝美意境。然而现实和思想总是相悖,以至我常苦恼家乡怎么变这样子。现在,走出大山看大山,觉得大山里边就应该是那个样子:和谐、自然是主调,矛盾、纠纷是插曲,合起来才是完美的曲调。以前头脑中的那个纯美意境只是单调的主乐罢了。
同样的,文人头脑所感叹,通常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因为我们文人对于社会、对政治的绝美意境在“现代的”进程中泯没,沈从文先生肯定也有类似思想。读沈从文的作品,还有点让我惊异的是,他对于湘西家乡的一草一木、风土人情十分的熟悉。《长河》中描写辰河两岸的种橘养鱼人家,他如数家珍,顺手捻来,把船工、水手、橘农、地主的生活一一展现,十分的真实细腻。不得不让读者称奇于他对生活的观察理解。他只是在描述生活和风俗,并无华丽辞藻。若有这些矫饰成分反倒让辰河的生活变了味道。
他写迷信、写盅婆,令人发毛的事实读来仍然清新而且亲切;写军旅、写土匪,他们的爱情故事同样的唯美动人;写帮会、写游侠,彪悍的个人形象留存着淳朴民风的印记……我宁愿相信是他手中的淳厚的笔、他宽广的胸怀把古朴的湘西表现出来。
文如其人,清新淡雅的文字背后是他一颗淳朴善良的心。看过他写的《月夜》,大概是他写的情书,哪一位姑娘不会被他纯真的文字和诚恳的心所打动?
沈从文的作品的整体情调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孤独和悲鸣。在他的笔下,湘西地区是那样的安宁静谧,纯朴,民众是那样的安分和善。然而沈从文觉得一切是那样的和谐、那么愁人。他写道:黄昏照样的温柔、美丽、平静。但一个人若体念到这个当前一切时,也就照样的在这黄昏中有点儿薄薄的凄凉。他曾为湘西家乡的落后与日益衰退而痛苦,这也是种真挚的游子之情。可是,他自己“乡下人”的思想情感和性格气质却不为人所理解,于是他的作品中一再流露出一种痛苦的感情,并有一种内蕴深沉的艺术特色,却并无故作深沉之颜色。
在现今的时代,沈从文笔下那纯美的湘西家乡风水已经慢慢泯没,这是现代化必然的趋势,大概也是人类的命运:至真至善的人性归宿逐渐泯灭,人们变得越来越浮躁和彷徨。但愿我们还有一颗平静得心,能够静静地欣赏美地文学作品,荡涤人性地尘埃:但愿我心永存对生命地敬畏,对至真至善境界的追求,即使他已泯没或并不存在:但愿我们蹲在“现代”的大棚车里的时候,能奋力捅破一个小洞,望见那风儿在吹,草儿在长,活生生的自然展现在眼前,我们能够自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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