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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前几天够热的了,三十六、七度的高温,应验了“热在三伏”的不虚。炎日西沉之后,热威稍减,在网络里读读新闻,看看博客,不知不觉过了零时,已是夜深人静了。此时室外的蝉声还是不停地传来,不免闻声而有感起来。
本来,就我而言,大热天的深夜听到蝉叫并无什么特异的感觉,万籁之一罢了。当然因为也曾经读了几句诗文,有时脑际里不免飘过骆宾王坐牢时的大作,记起李商隐为情造文的《蝉》诗,倘是秋凉渐近时传来蝉儿的残声,也或许因景生情想到宋玉先生悲秋的情怀或是欧阳夫子描绘的秋声里的摧败零落。不过这些情景的联想是转瞬即逝的,毕竟跟现实离得远了。唯有蝉鸣之声,萦绕耳际,挥之不去。
中学里读《荷塘月色》,谁不为朱先生这篇文章精妙纯美的语言和深沉委婉的意境而赞叹感动呢?其中有一句,在描摹朦胧的月色和荷塘四面的幽静之后,作者说“这时候最热闹的,要数树上的蝉声与水里的蛙声”。读到这一句,只觉着是写实,也是对作者表现的幽静的环境和深沉的思虑的一种反衬。 多年之后才知道这句话还引带出一个文坛掌故。关于这件事,朱自清先生在《关于“月夜蝉声”》这篇文章里有清楚的说明。大概的情况是,《荷塘月色》里提到蝉声,后来有一位陈先生给朱先生写信,说蝉夜晚是不叫的。朱先生问了好几个人,他们都说陈先生的话不错。朱自清又写信请教一位昆虫学家,昆虫学家找来一段文字,这段文字记录了月夜的蝉声,但是文字的作者又说平常夜晚蝉是不叫的。考虑到一般人的常识觉得蝉不会夜鸣,想到那段文字说的蝉叫可能是例外,所以朱自清先生就给陈先生回信感谢他,并说《荷塘月色》以后再版要删掉月夜蝉声的句子。但是朱先生后来因为又有两回亲耳听到月夜的蝉声,因为是确实的经验,所以后来并没有删掉《荷塘月色》里提到蝉声的句子。因为那位陈先生后来发表了一篇文章,说到月夜不会鸣蝉,引了朱先生信里的话,还引了王安石的《葛溪驿》诗的故事(这首诗也提到月夜蝉声,但历来受到怀疑,因为大家都觉得夜晚蝉是不叫的),朱自清先生便抽空写了这篇文章做了说明。朱先生还在这篇文章里结合这件事申说“观察之难”,说我们往往由常有的经验作概括的推论(实际是片面的经验和错误的推论),相信这样的推论是真理。其实只是成见。而成见的影响是很大的,使新的观察新的经验的获得如此艰难,无怪乎《葛溪驿》的诗句久无定论了。
我当然相信朱自清先生的话,因为我在儿时便有这样的经验。记得每当深夜蝉鸣不止的时候,长辈们便常常说:明天又是大热天!所以我自小知道,夜晚蝉叫,预示明天高温。当然,天热是天热,但农人的心里是喜悦的,因为他们知道,三伏天暑热的时候也正是水稻生长、孕穗之时,温度高有利水稻的增产、高产。写到这里,想到了宋代大诗人辛弃疾的那首有名的词篇《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词里说到“半夜鸣蝉”,接着就说到“稻花香里说丰年”了。
前边说到《葛溪驿》这首诗,可以再说一下。这是王安石写的,葛溪在江西。上边辛弃疾的那首词也是写的江西。只是一个写夏夜(辛),一个写秋夜(王)。王安石在写“缺月昏昏漏未央”的秋夜时,说了一句“蝉鸣更乱行人耳”的话。后来有人怀疑这句话,认为“秋夜不应有蝉鸣”,不过怀疑的人也听到“葛溪驿夜间常有蝉鸣”的说法。朱自清的意思应该很明白,就是他因为自己的经验,觉得王诗无误。笔者当然也是王朱派。其实正如前人指出的,唐代李商隐就已经在《蝉》诗里说了“五更疏欲断”的话了,是说蝉的鸣声到五更天亮时已经是稀疏欲断,快要听不到了,可见深夜里的蝉声应该是有的,甚至是连绵不绝的吧。更远的隋代的卢思道在《听蝉鸣篇》里也说过“长风送晚声”的话。
当然,可以再谨慎地进一步地问,进一步地想:前边的辛词、王诗都是说的江西的事,李义山按今天的地名来说是河南人,卢思道是河北人了,但那首诗大概是在长安做的吧,而朱自清《荷塘月色》写的是清华园,毕竟有地点的不同。对这一点笔者自然也想到过,做个交代吧: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笔者阅报,有人说到鲁迅日记里有关于夜鸣蝉的记载。今天写这篇小文,也就翻开笔记,终于找到《鲁迅日记》里1916年8月12日这一天的记载:“全日酷热,蝉夜鸣。”(手头没有鲁翁日记的原书,未能核对。)此时的鲁迅正在北京,任职当时的教育部,住在会馆补树书屋。
我的“闻声而有感”,这个“有感”就是上边说的有感于真正的大家常不妄言,他们尊重事实,不放弃切身的体验。我们当然要有怀疑大家、名家的勇气,但是这同样要建立在尊重事实的基础上,过于轻妄是不成的。我的“闻声而有感”针对的另一方面却正是这样的情况,就是有些人往往喜欢轻发议论,少了一点切实的精神。不久前我在网上看到一份《荷塘月色》的教案,浏览一过,不觉对作者的个别做法有些异议。看说明,这是针对中学生的教案,教案的设计者主张在讲授时加讲一段自己的见解,要指出《荷塘月色》的作者夜晚听到蝉声的“错误”,认为名人名文的错误也不应掩盖。我想这位教案的设计者有些太不谨慎了。学术论文里也时有这类问题,好像有些人喜欢说些与众不同的“独到”见解,但忘记了尊重事实。又是骂鲁迅,又是骂巴金,等等,但却过于随性随意,缺乏知人论世的眼光和深度,好像时风里有这么一股风似的,见得多了,不说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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