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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谈红楼，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青埂峰下顽石历练尘世好了夙缘，绛珠仙草埋香冢难掩这一段天生的风流。宝玉为什么会喜欢黛玉？也许是喜欢她心高气傲的独有一份心劲了――潇湘少友病孤馆，怡红多情空牵挂。每次宝玉都兴冲冲地找黛玉，却不免受到冷语讥诮而大发痴狂。还记得罗帕香榻、呵气如兰吗？还记得落瑛缤纷、共读西厢吗？大千世界，能够找到与之分享的人少之又少。宝玉与众姐妹混在一起，怡然自乐的时候，仍独念念不忘那一份。只读红楼为黛愁，不管索隐到哪家。情中情还遇错中错，“与她分享”是宝黛离恨情愁的心锁。
“与她分享”也是文人墨客强大的创作源动力。旧小说常有“列位看官”、“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等字句。说书家、小说家以与听众、读者分享为乐。读者在分享的同时，常常也会根据自身的经验做出种种揣测。杨绛在《记钱钟书与<围城>》中写到，“唐晓芙显然是作者偏爱的人物，不愿意把她嫁给方鸿渐。其实，作者如果让他们成为眷属，由眷属再吵架闹翻，那么，结婚如身陷围城的意义就阐发得更透彻了。”
杨先生的分析有一定道理。有人据此猜测唐晓芙的原型是杨绛，窃以为此论尚不可靠。回首《围城》小说之初，苏小姐领了个有梨涡的娇小女孩子出来，“头发没烫，眉毛不镊，口红也没有擦”。钱先生笔下的唐晓芙天生丽质，清新脱俗，不可方物。以方鸿渐的经历和个性，爱上她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情。小说里写到，“方鸿渐立刻想在她心上造个好印象”。萨特说，“当两个相爱时，他们便立即与上帝作对。”①然而上帝没有应允方鸿渐，凭借“自然之神力”生生把两个人分开了。这个“神力”就是《围城》里那场大雨。方鸿渐好不容易得了向唐晓芙解释的机会，却错过种种机缘，终于弓着背站在瓢泼大雨里。是这场大雨熄灭了方鸿渐心里的热力，他像一条落水的狗抖了抖毛发上的雨水，只留给站在窗口的唐晓芙一个“踽行者”的背影。
《围城》里这样写到，“鸿渐背马路在斜对面人家的篱笆外站着，风里的雨线像水鞭子正横斜地抽他漠无反应的身体。她看得心溶化成苦水……她等不及了，正要分付女佣人，鸿渐忽然回过脸，狗抖毛似的抖擞身子，像把周围的雨抖了出去，开步走了。”
《围城》的作者、读者一起从头至尾只有这一次心痛。这次彻底的痛也使得方鸿渐下定决心要另走新路，他想忘掉从前的一切。然而此等伤痛经历也使得方鸿渐又如往日般麻木。他麻木地走异地去一所三流大学任教，几分麻木、几分冲动、几分糊涂和孙柔嘉结成了连理。然而他又是一个不甘于麻木的人，一个努力想摆脱麻木的人。他冷眼旁观大学里发生的一切，却不料自己也成为了他人的猎物。他的不甘麻木使得他成为一个独语者。正是这一点，我们才觉得方鸿渐有几分可爱。是不是世界上除了方鸿渐一个人外，其他人真的是麻木的呢？不是的。他们只是在方鸿渐的经验层面上是麻木的。赵辛楣、李梅亭等等也都有不甘心的时候，只是小说不容许每一个角色都充分表演。广大的读者也都有那种日渐麻木而又不甘心的时候。钱钟书的小说正是为了大家而写的，他独到地写出了人生的一种体验。
《围城》写到，“方鸿渐把信还给唐小姐时，痴钝并无感觉。这些时，他才像从昏厥里醒过来，开始不住的心痛，就像因蜷曲而麻木的四肢，到了伸直了血脉流通，就觉得刺痛・・・・・・”读者也随着方鸿渐“细嚼出深深没底的回味”。
婚姻是围城，人的恋情只能点几回火，点过几回之后若是点不着就可能熄火，这也是人生的一种感悟，还存有继续讨论的空间。法国哲学家萨特曾经说过，“如果我能够相信一个作家可以引起自杀，那我将感到非常荣幸，那就说明他同样可以阻止自杀”。②这似乎也适用于对《围城》的评论。所以，钱先生对《围城》“不很满意”，觉得不过瘾，还需创作一部小说。在《围城》前言里，钱先生提到了《百合心》，费了很大心血，但半途而废。让我们做一个大胆的猜测，这部未竟之作是作者自己对《围城》之“麻木人生”的回应，是能让读者和作者一起为之悲为之喜的作品。钱先生写《围城》的后半部基本上不用动感情去写了，他笔下的人物已经自己能够活动了，能够讲话了。钱先生终究收起了那份创作小说的热情。也许在钱先生看来，能有《围城》这样一部写在人生边上的小说已经足够了。而在《管锥篇》里面，才是一个洒脱任性、方圆兼用的钱钟书， 他可以淋漓尽致地抒发他对人生的感悟。惟其如此，能共语者天下有几人？一个人的创作热情是有限的。终其一生，能有一两部感悟之作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曹雪芹在写《红楼梦》时，自序悼红轩下“披阅十载”，已经如痴如醉，为红楼耗尽毕生心血。这样说来，《红楼梦》该如何收场、如何解读，以及钱先生为何不把方唐二人写到一起，钱先生的另一部小说未能面世，诸般问题难以公断，窃以为幸与不幸俱在人生品味之中。
① (法) 萨特著，周煦良译，《他人就是地狱－萨特自由选择论集》，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第4页。
② (法) 萨特著，周煦良译，《他人就是地狱－萨特自由选择论集》，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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